第16章

第十六章北平三年

洪武十二年春,北平。

永定河发了桃花汛。

往年这时候,河水顶多涨个三五尺,淹些低洼田地。可今年怪,接连下了半个月的雨,河水涨得飞快,眼看就要漫过堤岸。城外几个村子已进水,百姓拖家带口往城里逃。

燕王府里,朱棣盯着舆图,眉头拧成疙瘩。

“殿下,得赶紧加固堤坝。”一个文吏说,“再这么下去,城外的军屯、民田都得淹。”

“怎么加固?”另一人摇头,“人手不够,石料也不够。往年都是征发民夫,可今年春耕正忙,征了人,地谁种?”

众人七嘴八舌,没个准主意。朱棣烦躁地敲桌子:“姜先生呢?”

“姜先生一早就去河边了。”

“叫他来。”

姜九笙是午后回来的,一身泥水,靴子上沾满黄泥。进书房时,几个文吏皱眉——这“姜先生”虽说是燕王器重的幕僚,可也太不讲究了,哪有文人这般狼狈的?

“先生辛苦了。”朱棣示意她坐,“情况如何?”

“不妙。”姜九笙接过侍卫递来的布巾,擦了擦脸,“下游有三处险段,其中一处堤基被水淘空,随时可能垮。得抢修。”

“怎么修?”

“用‘柳辊法’。”姜九笙在舆图上点出位置,“砍柳枝,编成辊筒,装满石头,沉到险处,可固堤基。再以木桩加固,覆土夯实。这法子快,用料也省。”

“柳枝哪里来?”

“永定河边多的是柳树,砍些不碍事。石头也好办,城西有废石场,前年修城墙剩下的石料,可运来用。”

她说得有条有理,显然是实地勘察过的。朱棣眼中闪过赞许:“好,就依先生。谁去办?”

“我去。”姜九笙起身,“这法子我熟,得盯着。”

朱棣看着她,想说什么,最终只点头:“带上赵叔、钱叔,多带些人手。需要什么,直接调。”

“是。”

接下来的半个月,姜九笙几乎住在河堤上。带着几百民夫,砍柳枝,编辊筒,运石头,打木桩。她穿短打,束袖,头发用布巾一裹,混在人群里,谁也看不出是个女子。

只有赵叔、钱叔知道。夜里,两人轮流守在她帐篷外,怕有人起歹心。姜九笙劝过,说不必。赵叔摇头:“姑娘,这世道乱,防着点好。”

第七天,最险的那段堤坝终于稳住。姜九笙站在堤上,看着滔滔河水被柳辊拦住,心里松了口气。一放松,才觉得累,腿像灌了铅。

“先生,”一个民夫走过来,递给她一碗热汤,“喝点,暖暖身子。”

姜九笙接过,是野菜汤,没油没盐,可热乎乎的。她道谢,正要喝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哭声。

循声望去,堤下不远处,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具尸体哭。是个老人,像是逃难时死在路上的。

“那是王老汉,”民夫叹气,“家里人都没了,就剩这几个孙儿孙女。本想逃进城,老汉走到这儿就不行了。”

姜九笙走过去。最大的孩子约莫十岁,抱着爷爷的尸体,哭得撕心裂肺。小的才五六岁,懵懂地站着,脸上脏兮兮的。

“你们……”她蹲下来,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先生行行好,”大孩子跪下来,“给爷爷挖个坑埋了吧。我们……我们没力气了。”

姜九笙鼻子一酸。她让赵叔带人挖坑,自己找了块干净布,给老人擦了脸。下葬时,几个孩子哭成一团。

“你们今后怎么办?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……”大孩子摇头,“城里不让进,田也淹了,没活路了。”

姜九笙看着他们,又看看远处逃难的人群。这场水患,不知又多了多少孤儿。

她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回城。

“先生要去哪儿?”赵叔问。

“回府,见殿下。”

朱棣正在批公文,见她一身泥水进来,愣了愣:“怎么了?”

“殿下,”姜九笙行礼,“民女想办义学。”

“义学?”

“收容水患孤儿,教他们识字,学手艺,将来有条活路。”姜九笙说得急,“这些孩子,若没人管,要么饿死,要么沦为乞丐盗匪。不如收拢起来,教他们做人,也……也替殿下收揽民心。”

朱棣放下笔,看着她。这三年,姜九笙在北平做了不少事——改良农具,教军屯新法,如今又要办义学。每一件,都切切实实帮了他,也帮了百姓。

“需要什么?”

“地方,粮食,几个先生。”

“地方好说,王府在城西有处旧院子,给你用。粮食从军屯拨,至于先生……”朱棣沉吟,“府里几个文吏,可轮流去教。你再看看,有没有合适的。”

“谢殿下。”

“不过,”朱棣看着她,“你管得过来吗?又要治水,又要办学。”

“治水快完了,剩下的事,有工房的吏员盯着就行。”姜九笙说,“办学是长久事,民女想……”

“想一直做下去?”

“是。”

朱棣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,你放手做。缺什么,找长史。”

“是。”

出了书房,姜九笙长长舒了口气。这三年,她和朱棣之间,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。他给她权力,给她支持,让她做事。她则尽心竭力,为他出谋划策,治理地方。

两人很少私下见面,公事公办,客客气气。可有些东西,藏不住。府里人看她的眼神,有好奇,有揣测,也有敬畏——都知道这位“姜先生”是燕王心腹,可谁也不敢多说。

义学很快办起来。旧院子修缮一番,起了个名,叫“明理堂”。收了三十多个孩子,大的十二三,小的五六岁。姜九笙请了两个老秀才教识字,又请了几个匠人教木工、泥瓦、编织。

她自己每日也去,教孩子们算术,教他们看简单的舆图,教他们“人穷志不短”的道理。

孩子们喜欢她,叫她“姜先生”,亲近得很。有时下了学,还围着她问东问西。

“先生,人为什么要读书?”

“读书明理,不做糊涂人。”

“先生,我爹说,我们这样的人,读书没用,不如学门手艺。”

“手艺要学,书也要读。读了书,能看明白事,不做睁眼瞎。”

她教得认真,孩子们学得也认真。渐渐地,明理堂的名声传开了,又有不少穷苦人家把孩子送来。院子不够用了,朱棣又拨了一处。

这天,姜九笙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做“水车模型”。是用竹片、木条做的简易模型,演示如何引水灌溉。正讲着,门口传来动静。

一抬头,朱棣站在那儿,不知来了多久。

孩子们慌忙起身行礼:“见过殿下。”

“不必多礼。”朱棣走进来,看了看桌上的模型,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水车模型。”姜九笙解释,“教孩子们明白水利之理。”

朱棣拿起一个,仔细看。模型虽简陋,但结构清晰,一看就懂。

“先生有心了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朱棣看了看孩子们,又看了看姜九笙。她今日穿着青布直裰,头发用木簪束着,素面朝天,可眼睛很亮,有种说不出的神采。
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在这儿,比在府里快活。”

姜九笙一愣,低头:“都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朱棣放下模型,声音很轻,“在府里,你总绷着。在这儿,你笑了。”

姜九笙不知如何接。这三年,她确实很少笑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对着朱棣,她得克制,得守礼,得保持距离。

“殿下今日怎么来了?”

“路过,看看。”朱棣转身,“你忙吧,本王走了。”

“恭送殿下。”

朱棣走了。姜九笙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些涩。这三年,他长高了,壮了,眉宇间有了王爷的威严。可看她的眼神,还和三年前一样,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先生,”最大的孩子小声问,“燕王殿下是好人吗?”

姜九笙回过神,摸摸他的头:“是好人。很好的王爷。”

“那先生喜欢燕王殿下吗?”

孩子们都竖着耳朵听。姜九笙苦笑,这问题,她答不了。

“快去温书,一会儿考你们《千字文》。”

孩子们一哄而散。姜九笙独坐院中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

三年了,时间过得真快。

洪武十二年,徐妙云十七岁了,明年就要北上完婚。而她,还要在北平待多久?

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这条路,还得走下去。

直到走不动的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