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第十九章软禁与转机

姜九笙没有被立即放回北平。

朱元璋把她软禁在了南京城外的栖霞庵。对外说是“为皇家祈福”,实则就是圈禁。庵堂不大,十几间禅房,住了二十几个比丘尼。主持是个五十来岁的师太,法号静安,见是宫里送来的人,什么也没问,只安排她住进后院最僻静的一间禅房。

“姑娘就在这儿住着,缺什么跟老尼说。”静安师太声音平和,“只是有一点——不得随意出庵,也不得与外人接触。这是宫里的规矩。”

“民女明白,谢师太。”

禅房很简朴,一床一桌一椅,窗外是片竹林,风过时沙沙作响。比起锦衣卫的软禁,这里已是天堂。可姜九笙心里沉甸甸的——朱元璋终究不信她,要用这种方式把她和朱棣隔开。

开春了,可庵堂里还是冷。炭火是限量的,每日只给一小筐,烧不了多久。姜九笙把最厚的衣裳都穿上,还是冻得手脚冰凉。

她开始抄经。不是为祈福,是为静心。一笔一划,抄《金刚经》,抄《心经》,抄到手指僵硬,墨迹在纸上晕开。静安师太来看过几次,叹口气,又给她添了盏灯。

“姑娘心里有事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出家人不打诳语。”静安师太在她对面坐下,“姑娘眉间有结,心中有郁。抄经是好事,可若心不静,抄再多也无用。”

姜九笙搁下笔:“师太,若明知前路艰难,还要往前走,是对是错?”

“路是自己选的,对错也是自己担。”静安师太看着她,“姑娘还年轻,有些事,现在看是山,走过去再看,不过是块石头。”

这话说得玄,可姜九笙听懂了。她苦笑:“可我走不过去。前头不是山,是……是皇权,是礼法,是逃不掉的命运。”

静安师太沉默片刻,起身:“皇后娘娘托老尼给姑娘带句话。”

姜九笙一愣。

“娘娘说,那孩子,和老四一样倔。”静安师太看着她,“倔是好事,可太倔,容易伤人伤己。娘娘让姑娘……多为自己想想。”

马皇后。姜九笙心头一暖。这位贤后,即使病中,还在为她操心。

“谢娘娘挂怀,也谢师太传话。”

静安师太走了。姜九笙独坐灯下,看着跳动的烛火,想起马皇后温和的眼神,想起她说“你和老四一样倔”。

是啊,一样倔。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

三月,桃花开了。庵堂后山有几株野桃,开得热闹。姜九笙得了允许,可以在后山走走,但不能出庵门。她常去桃林,一坐就是半天。

这天,她正在桃林里发呆,忽然听见有人唤她。

“姜姐姐!”

回头,竟是徐妙云。她穿着鹅黄的春衫,披着斗篷,脸颊冻得红扑扑的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还有静安师太。

“妹妹?”姜九笙又惊又喜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求了皇后娘娘,娘娘准我来看看你。”徐妙云跑过来,一把抱住她,“姐姐,你瘦了。”

“我没事。”姜九笙拉着她坐下,“你怎么出宫了?皇上准了?”

“父皇……”徐妙云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父皇本来不准。是我跪在乾清宫外求了两个时辰,父皇才松口,让我来一趟,但不许久留。”

姜九笙心头一酸。徐妙云是准燕王妃,是未出阁的姑娘,这般跪求,传出去名声就毁了。

“傻丫头,你不该来。”

“我不来,谁来看你?”徐妙云眼圈红了,“姐姐,我都知道了。父皇把你关在这儿,是怕你影响燕王殿下,影响我们的婚事。可姐姐,你不是那样的人。我去跟父皇说,我说姜姐姐绝无恶意,她只是想帮殿下,帮百姓……”

“皇上信了?”

徐妙云摇头,眼泪掉下来:“父皇说,他知道你没有恶意,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。他说,等……等我出嫁了,嫁到北平,和燕王殿下安稳过日子了,就放你自由。”

出嫁,才放她自由。姜九笙心里发冷。朱元璋这是拿她当人质,逼徐妙云早日完婚,逼朱棣安分守己。

“妹妹,你别哭。”她擦去徐妙云的泪,“我在这儿挺好的,清静,还能抄经静心。你不必为我担心。”

“怎么能不担心?”徐妙云握住她的手,“这儿这么冷,这么偏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姐姐,我……我愿提前婚期。”

姜九笙愣住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愿提前婚期。”徐妙云看着她,眼神坚定,“原本婚期定在明年春天。我去求父皇,求皇后娘娘,求父亲母亲,把婚期提前到今年秋天。我早些嫁去北平,父皇就能早些放你自由。到时候,我们就能在北平相聚了。”

“不行!”姜九笙急道,“婚期是皇上钦定,岂能说改就改?况且你才十七,何必……”

“十七不小了。”徐妙云打断她,“寻常人家的姑娘,十五六就出嫁了。我早些嫁过去,早些熟悉北平,早些……帮燕王殿下分忧,不是好事吗?”

她说得在理,可姜九笙知道,她是为自己。这个傻丫头,想用提前婚期,换她自由。

“妹妹,你的心意我领了,可这事不能……”

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徐妙云站起来,擦干泪,“姐姐,你为我做了那么多,这次,换我为你做件事。你放心,我会去求皇后娘娘,娘娘疼我,会帮我的。只要娘娘开口,父皇会答应的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徐妙云看着她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少女的稚气,也有某种超越年龄的决断,“姐姐,我们是姐妹。姐妹之间,本该互相扶持,不是吗?”

姜九笙说不出话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女孩,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“姐姐,”徐妙云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,塞进她手里,“这是我攒的蜜饯,你爱吃的。还有这几本书,是我从东宫借的,给你解闷。炭火、衣裳,我会让宫里再送些来。你……好好的,等我消息。”

“妹妹……”

“我该走了,宫里规矩严,不能久留。”徐妙云抱了抱她,转身,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姐姐,等我嫁去北平,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。到时候,你还教我读书,教我看账本,教我……怎么做一个好王妃。”

“好。”姜九笙听见自己说,声音哽咽。

徐妙云走了。桃林里又只剩她一人。风吹过,桃花瓣簌簌落下,像一场粉色的雨。

姜九笙打开那包蜜饯,拈起一颗放进嘴里。甜,甜得发苦。

她想起徐妙云说“姐妹之间,本该互相扶持”,想起她说“我愿提前婚期”。

这个女孩,在用她的方式,护着她。

而她,又能为她做什么?

姜九笙抬头,看着满树桃花。春光正好,可她的心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
栖霞庵的日子,一天天过去。静安师太对她好了些,炭火给得多了,饭菜也丰盛了些。有时还来跟她论经,说是论经,实则是开解。

“姑娘心里有人。”静安师太说。

姜九笙不答。

“是燕王殿下吧?”

“师太……”

“老尼虽在庵堂,可宫里的事,也听说些。”静安师太拨着念珠,“燕王殿下前几日又上奏,请皇上放姑娘回北平。奏折被驳回了,殿下在乾清宫外跪了半日,皇上没见。”

姜九笙心头一震。朱棣……他为她跪求?

“皇上这次是铁了心。”静安师太叹气,“姑娘,有些缘分,强求不得。不如放下,对谁都好。”

“民女知道。”姜九笙垂目,“民女已经放下了。”

“真放下了?”

“真放下了。”

静安师太看着她,良久,摇摇头:“姑娘,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,也骗不了老尼。你眼里的东西,老尼年轻时也有过。只是后来……后来都成了灰。”

她不再说,起身走了。留下姜九笙独坐禅房,看着窗外的竹影,心里一片空茫。

放下?谈何容易。

可放不下,又能如何?

她是被软禁的幕僚,他是即将大婚的燕王。中间隔着皇权,隔着礼法,隔着徐妙云。

这条路,走到头了。

姜九笙闭上眼,一滴泪滑下来,落在经书上,晕开一小片墨迹。

窗外,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。

春天要过去了。而她的春天,似乎从未开始,就已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