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

第二十四章洪武十三年

洪武十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。

三月了,永定河还结着薄冰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燕王府的气氛比往年更凝重——不是为倒春寒,是为应天传来的消息。

胡惟庸案,爆发了。

这个在洪武六年就被提拔为左丞相的能臣,一夜之间成了“逆党”。罪名是谋反,勾结倭寇,私通北元。朱元璋震怒,下旨彻查,牵连者数以万计。朝中大臣人人自危,连远在北平的朱棣,也收到了一封密旨。

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亲自送来的,只给朱棣一人看。朱棣看完,脸色铁青,在书房里坐了一夜。

次日,他召姜九笙、张玉等人议事。

“先生看看这个。”朱棣把密旨递给她。

姜九笙展开,心头一沉。密旨上列了几条朱棣的“罪状”:一,与胡惟庸有书信往来;二,收受过胡惟庸送的北地良马;三,曾私下称赞胡惟庸“有宰相之才”。

每条都够杀头。尤其是第一条——胡惟庸是丞相,朱棣是藩王,私下往来,是朱元璋最忌讳的“内外勾结”。

“殿下,”姜九笙放下密旨,声音还算稳,“这些事,可是真的?”

朱棣沉默片刻,点头:“前年,胡惟庸确实给本王写过信,说北疆苦寒,愿调拨些粮草军械。本王回了信,说边关尚可,不劳丞相费心。马……确实收过两匹,是胡惟庸说‘孝敬王爷’的。至于称赞……”他苦笑,“本王只是说过,胡惟庸办事利落,比朝中那些老臣强。”

“这就够了。”姜九笙深吸一口气,“皇上多疑,胡惟庸又攀咬了许多人。殿下若不自辩,恐遭大祸。”

“怎么辩?”张玉急道,“难道说胡惟庸诬陷?皇上能信?”

“不能硬辩,要软辩。”姜九笙看着朱棣,“殿下,主动请罪。”

“什么?”张玉大惊,“这不是自投罗网?”

“正因为是罗网,才要主动进去。”姜九笙缓缓道,“殿下想想,皇上为何不直接下旨拿人,而是让蒋瓛私下送密旨?这是在给殿下机会,看殿下如何应对。若殿下强硬辩解,皇上会觉得殿下心虚。若殿下主动请罪,反而显得坦荡。”

朱棣盯着她:“说下去。”

“殿下立刻上奏,就说确实与胡惟庸有过往来,但只是公务,绝无私交。收马之事,是臣下不懂事,已将军马充公。至于称赞胡惟庸,是年少无知,如今已知胡惟庸是奸佞,悔不当初。”姜九笙顿了顿,“还要加一样——献《边防十二策》。”

“《边防十二策》?”

“是。殿下将这些年治理北平、防备北元的心得,写成十二条方略,献于皇上。一表忠心,二显才干,三让皇上知道,殿下心里装的是边关安危,不是朝堂争斗。”姜九笙看着他,“皇上最看重的,是有用之人。殿下有用,皇上就会留。”

屋里静了片刻。朱棣沉吟良久,点头:“先生说得有理。只是这《边防十二策》,要从速写就,不能耽搁。”

“民女今夜就写。”

“不,”朱棣看着她,“我们一起写。”

当夜,书房灯火通明。朱棣、姜九笙、张玉,还有几个得力的文吏,开始写《边防十二策》。从军屯改革,到茶马互市,到边境情报网,到水师建设,一条条,一桩桩,都是这三年在北平实践出来的真知灼见。

写到“中枢决策”一节时,姜九笙忽然停笔。

“殿下,可再加一条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建议皇上……废丞相。”

这话一出,满屋皆惊。张玉脸色发白:“先生,这话可不能乱说!丞相是百官之首,岂是说废就废?”

“正因为不能说,才要说。”姜九笙看向朱棣,“殿下,胡惟庸案后,皇上对丞相制度必然生疑。此时殿下建议废相,是替皇上说出心里话。皇上会觉得,殿下与他心意相通,是真正懂他的人。”

这话大胆,可也精准。朱棣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
“先生,你是要本王赌一把。”

“是赌,可赢面大。”姜九笙迎上他的目光,“皇上是什么人?是开国帝王,是疑心最重的人。胡惟庸能当丞相,是皇上一手提携。如今胡惟庸谋反,皇上不只是生气,更是……伤心,是被信任的人背叛。这种时候,殿下若能与皇上感同身受,皇上会记住的。”

朱棣沉默。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明暗不定。良久,他提笔,在纸上写下第十三条:

“臣以为,丞相权重,易生骄矜。胡惟庸之祸,前车可鉴。不若废相,分权六部,皇帝亲裁,可保江山永固。”

写完了,他放下笔,对姜九笙说:“先生,若此策触怒父皇,本王怕是……”

“不会的。”姜九笙轻声说,“皇上是雄主,雄主最恨的,是背叛。殿下此策,是告诉皇上,您永远不会背叛他。”

奏疏连夜送出,八百里加急,送往应天。

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。朱棣闭门谢客,日日陪着徐妙云和孩子,做出“闭门思过”的姿态。姜九笙则继续打理明理堂、水利、农桑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可心里都绷着一根弦。

半个月后,圣旨到了。不是问罪,是嘉奖。

“燕王朱棣,忠贞体国,献《边防十二策》,深得朕心。赐黄金千两,锦缎百匹,加禄米五百石。北平军政,悉由燕王节制,可便宜行事。”

不只没罚,还加了权。满府欢腾,只有朱棣和姜九笙知道,这关过了。

夜里,朱棣召姜九笙到书房。

“先生,本王又欠你一次。”

“殿下言重了,是殿下自己应对得当。”

朱棣看着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,还有……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
“先生,”他忽然说,“你说皇上是雄主,最恨背叛。那你呢?你最恨什么?”

姜九笙一愣,不知他为何问这个。

“民女……最恨无能为力。”她缓缓道,“眼看着想护的人受苦,想做的事不成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
朱棣点头:“是,本王也恨。所以本王要变强,强到能护想护的人,做成想做的事。”

他看着姜九笙,烛火在他眼中跳跃:“先生,陪本王一起,把这北平,把这边疆,把这片江山,治理好。让百姓安居,让外敌不敢犯,让……让我们在意的人,都能好好活着。”

这话说得郑重,像誓言。姜九笙看着他眼中的光,那光里有野心,有担当,也有她不敢深究的情愫。

“民女……遵命。”

“不是遵命,”朱棣走近一步,声音低下来,“是约定。你我之间的约定。”

他离得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。姜九笙心跳加快,想后退,可脚像钉在地上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“别躲。”朱棣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“九笙,我知道你发过誓,知道你有顾忌。我不逼你,我可以等。等多久都行。只求你……别把我推得太远。”

他的手很烫,烫得姜九笙心头发颤。她想抽回,可他握得紧。

“殿下,王妃她……”

“妙云知道,她什么都知道。”朱棣看着她,眼神坦荡,“那日你救了她和孩子,她对我说,‘殿下,姜姐姐心里苦,您别逼她’。你看,她懂,她也心疼你。所以我们三个人,就这样,不好吗?你是她的姐姐,是我的谋士,是高炽的义母。我们……是一家人。”

一家人。这三个字像暖流,涌进姜九笙冰封的心。可她不敢接,不能接。

“殿下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“规矩是给人守的,不是给我们守的。”朱棣松开手,后退一步,眼中是了然的笑,“好了,不逼你。你回去歇着吧,明日还要去明理堂。”

姜九笙行礼,退出去。走到院里,夜风吹来,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。

一家三口。她,朱棣,徐妙云,还有高炽。

这可能吗?在这个时代,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地方,可能吗?

她不知道。可她心里某个角落,悄悄松动了一点。

回到东厢,徐妙云还没睡,正抱着高炽哄。见她进来,笑道:“姐姐回来了?殿下找你说什么?”

“说……胡惟庸案的事,过去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徐妙云把孩子递给她,“来,高炽找你呢,一直不肯睡。”

姜九笙接过孩子。小高炽已经三个月了,长得白胖,见了她,咧嘴笑,露出没牙的牙床。

“傻孩子,笑什么。”姜九笙轻点他的鼻子。

“姐姐,”徐妙云靠在枕上,轻声说,“殿下今日很高兴,喝了不少酒。他说,有姐姐在,他什么都不怕。”

姜九笙抱着孩子,不说话。

“姐姐,”徐妙云看着她,眼神温柔,“你知道吗?有时候我真羡慕你。不是羡慕殿下看重你,是羡慕你……活得明白,知道自己要什么,敢去争取。我就不行,我只会守着规矩,做个好女儿,好妻子,好母亲。”

“你这不叫不行,叫本分。”姜九笙看着她,“妹妹,你做得很好。殿下敬你,高炽爱你,府里上下都服你。这就是你的本事,是姐姐学不来的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徐妙云笑了,那笑容干净,纯粹:“有姐姐这句话,我就知足了。”

夜深了,徐妙云睡了。姜九笙把孩子放回小床,盖好被子。她站在床边,看着这对母子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这个女孩,是她的妹妹,是她要护着的人。而这个孩子,是她的义子,是她要教养成才的人。

至于朱棣……

姜九笙闭上眼。罢了,不想了。日子还长,慢慢过吧。

窗外,春风终于来了,吹得柳条发了新芽。

洪武十三年的春天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