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
第二十三章长子诞生

洪武十三年冬,徐妙云临盆了。

是腊月初八,天阴沉得厉害,北风刮得窗棂哐哐作响。从清晨开始,徐妙云就觉得肚子疼,一阵紧过一阵。稳婆看了,说还早,让躺着等。可到了午后,疼得越发厉害,羊水也破了,孩子却迟迟不出来。

“王妃,用力啊,再用力!”稳婆急得满头大汗。

徐妙云咬着布巾,脸色惨白,汗湿透了头发。她紧紧攥着姜九笙的手,指甲陷进她肉里,可姜九笙不觉得疼,只觉得心慌。

“姐姐……我……我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”徐妙云气若游丝。

“别说傻话,”姜九笙擦去她额头的汗,“你能行,你和孩子都会好好的。”

可情况越来越糟。稳婆出来禀报,声音发颤:“殿下,王妃……胎位不正,是横位,生不下来……”

朱棣脸色骤变,一把抓住稳婆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是……就是孩子横在肚子里,头出不来。再这么下去,母子都保不住……”

屋里传来徐妙云的呻吟,一声比一声弱。朱棣冲进去,看见徐妙云躺在血泊中,身下的褥子已红透,人已半昏迷。

“妙云!”他跪在床边,握住她的手,“你醒醒,看着我!”

徐妙云勉强睁眼,看见他,眼泪涌出来:“殿下……对不起……妾身……没护好孩子……”

“别说对不起,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。”朱棣转头,对稳婆吼道,“救!给本王救!救不回来,你们全都陪葬!”

稳婆们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。横位难产,在这个时代,几乎是必死的结局。

姜九笙站在一旁,看着徐妙云渐渐涣散的眼神,看着那滩刺目的血,脑子里飞快转动。横位……横位……她记得前世看过资料,明代已有“内倒转术”,但风险极大。可若不做,徐妙云必死无疑。

“殿下,”她忽然开口,“让民女试试。”

朱棣猛地抬头:“你?”

“民女在庵堂时,看过几本医书,其中提到横位难产的解法。”姜九笙说得很快,“只是……风险很大,民女只有五成把握。”

“五成……”朱棣看着奄奄一息的徐妙云,一咬牙,“好,你试!需要什么,本王去准备!”

“热水,白酒,干净的白布,还有……针线。”姜九笙看向稳婆,“你们留下帮忙,听我吩咐。”

屋里很快备齐了东西。姜九笙用白酒洗了手,又让稳婆把剪刀、针线都在火上烧过。她跪在床边,对徐妙云说:“妹妹,你信我吗?”

徐妙云虚弱地点头。

“那你听我的,疼也要忍着,不能晕过去。为了孩子,为了殿下,也为了……姐姐。”

“嗯……”徐妙云咬牙。

姜九笙深吸一口气,把手伸进去。触到胎儿的肢体,小小的,温热的,可位置确实不对。她凭着记忆,慢慢调整胎位。每动一下,徐妙云就惨叫一声,指甲掐进她手臂,血渗出来。

“王妃,用力,跟着我喊——吸,呼,吸,呼……”稳婆在旁边引导。

“妹妹,快了,就快了……”姜九笙额头的汗滴下来,混进血泊里。

时间像凝固了。不知过了多久,姜九笙感觉到胎位正了。她抽出手,手上全是血。

“出来了,头出来了!”稳婆惊喜地喊。

“王妃,再用力!”

徐妙云拼尽最后力气,一声嘶喊后,婴儿的啼哭声响起。

“生了!生了!是个小世子!”

屋里一片欢呼。朱棣冲过来,接过浑身是血的婴儿,手都在抖。稳婆忙着剪脐带,收拾胎盘。姜九笙却顾不上看孩子,她盯着徐妙云——血还在流,像止不住。

“止血!拿针线来!”

她接过针线,针在火上又烧了一遍,线浸了白酒。在稳婆惊恐的目光中,她开始缝合徐妙云撕裂的伤口。一针,又一针,手稳得像绣花。血渐渐止住了。

做完这一切,她瘫坐在地上,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。屋里弥漫着血腥味、酒味,还有新生命的奶腥味。

“妙云……”朱棣抱着孩子,跪在床边,看着昏迷的徐妙云,声音哽咽。

“王妃失血过多,但命保住了。”姜九笙哑声道,“让她睡吧,睡醒了就好了。”

朱棣转头看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,还有……后怕。

“九笙,”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“我又欠你一命。”

“殿下不必如此,这是民女该做的。”姜九笙撑着站起来,腿发软,差点摔倒。朱棣想扶,她避开了。

“民女去换身衣裳,殿下陪陪王妃和孩子。”

她走出产房,外头天已全黑。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,纷纷扬扬,把院子盖白了。她走到廊下,扶着柱子,忽然觉得恶心,蹲下来干呕。

“姑娘!”春杏跑过来,扶住她,“您没事吧?手……您的手!”

姜九笙低头,看见自己满手的血,有徐妙云的,也有被她自己掐出来的。她笑了笑,眼泪却掉下来。

“没事,洗洗就好了。”

当夜,徐妙云醒了。她睁开眼,看见朱棣抱着孩子坐在床边,看见姜九笙站在一旁,端着一碗热汤。

“孩子……”她虚弱地问。

“在这儿,好好的。”朱棣把孩子抱给她看。小小的,红红的,闭着眼睡觉。

徐妙云看着孩子,又看看朱棣,最后看向姜九笙,眼泪涌出来。

“姐姐……谢谢你。”

“别说谢,你没事就好。”姜九笙喂她喝汤,“太医开了方子,要好好养着,月子坐好,别落下病根。”

“嗯。”徐妙云点头,忽然说,“殿下,孩子……认姜姐姐为义母可好?”

屋里一静。朱棣和姜九笙都愣住了。

“妙云……”

“没有姜姐姐,就没有妾身,也没有这孩子。”徐妙云看着朱棣,眼神恳切,“让姐姐做孩子的义母,将来教他读书识字,明事理。殿下,您答应吗?”

朱棣看向姜九笙。姜九笙端着汤碗的手在抖,她垂下眼,不说话。

“先生……愿意吗?”朱棣问。

姜九笙抬头,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儿。这是朱棣的长子,未来的明仁宗,一个会在史书上留下仁厚之名的皇帝。而现在,他只是个刚出生的小小婴孩。

“民女……愿意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哑。

徐妙云笑了,那笑容虚弱,却满是欢喜:“那姐姐,抱抱他。”

姜九笙放下汤碗,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。小小的,软软的,带着奶香。他忽然睁开眼,乌溜溜的眼珠看着她,不哭不闹,像认识她似的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,滴在孩子的襁褓上。这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,第一次落泪。

“姐姐……”徐妙云轻声唤。

“我教他读书识字,”姜九笙抱着孩子,看着徐妙云,也看着朱棣,一字一句,“教他明事理,教他仁爱,教他……做一个好君王。”

这话说重了。可此刻,没人觉得不妥。朱棣看着她抱孩子的样子,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,心里某个地方,软得一塌糊涂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这孩子,就拜托先生了。”

窗外,雪还在下。屋里,烛火温暖。

这一夜,一个孩子诞生了,一段新的缘分开始了。

而姜九笙知道,从她接过这个孩子起,她和这个家族,和这段历史,就再也分不开了。

孩子取名朱高炽,是朱元璋从应天赐下的名。炽,光明,热烈,是祖父对长孙的期望。

满月那天,北平城摆了流水席。朱棣抱着儿子,在府门前接受百姓的祝贺。徐妙云还不能出门,在屋里坐月子。姜九笙陪着她,教她怎么给孩子喂奶,怎么换尿布,怎么哄睡。

“姐姐,”徐妙云靠在床上,看着怀里吃奶的儿子,轻声说,“你说,他会像谁?”

“会像你,温厚。也会像殿下,坚毅。”

“那……会像姐姐吗?”

姜九笙一愣。

“像姐姐一样聪明,一样善良,一样……有主见。”徐妙云看着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依恋,“姐姐,有你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
姜九笙心头发酸,握住她的手:“傻丫头,你是他娘亲,该是你护着他。”

“我们一起护着他。”徐妙云说,“姐姐,你答应过我,要一直陪着我,陪着他,教他长大。”

“嗯,我答应你。”

窗外传来鞭炮声,是满月宴开始了。朱高炽被乳母抱了出去,接受众人的祝福。屋里只剩姐妹俩。

“姐姐,”徐妙云忽然低声说,“那日……谢谢你。没有你,我和孩子就……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过不去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姐姐,你知道吗?那时我快昏过去的时候,听见你和殿下说话。殿下叫你‘九笙’,他从来没那样叫过我。”

姜九笙心头一紧。

“可我不怨。”徐妙云看着她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因为我知道,姐姐心里,也有我,有孩子。这就够了。真的,够了。”

姜九笙抱住她,像抱住前世的妹妹,也像抱住这个时代里,她最珍视的人。

“傻丫头,别胡思乱想。好好养身子,等开春了,我带你和孩子去明理堂看桃花。”

“嗯。”

雪停了,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
洪武十三年的冬天,似乎没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