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

第二十一章重返北平

洪武十二年冬,姜九笙终于回到了北平。

马车是宫里派的,四个锦衣卫押送,一路从应天到北平,走了整整一个月。抵达时已是腊月,北地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姜九笙掀开车帘,远远看见了北平城的轮廓——城墙比三年前更高了,城门上新换了匾额,写着“永定门”三个大字。

马车在燕王府前停下。姜九笙下了车,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,抬头看向府门。朱漆大门,石狮子,和记忆中一样,只是门前多了些侍卫,穿着崭新的棉甲,腰杆挺得笔直。

“姜姑娘,请。”领头的锦衣卫百户做了个手势。

姜九笙深吸一口气,走进府门。穿过前院,绕过影壁,还没到正厅,就听见里头传来徐妙云的声音。

“……炭火要备足,尤其是明理堂那边,孩子们怕冷。还有姜姐姐住的倚竹轩,地龙要烧旺些,她畏寒。”

是徐妙云。声音还是那么轻柔,可语气里多了几分沉稳,是当家主母的架势。

姜九笙停在厅外,隔着珠帘往里看。徐妙云穿着银红袄裙,外罩狐裘,头发梳了妇人的发髻,插着金步摇,正坐在主位吩咐管事。她旁边站着朱棣,一身墨色常服,负手而立,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。

“殿下,王妃,”锦衣卫百户上前行礼,“姜姑娘已到。”

厅中一静。徐妙云起身,快步走出来,看见姜九笙,眼圈立刻就红了。

“姐姐!”

她扑过来,一把抱住姜九笙,抱得很紧。姜九笙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,不知是冷,还是激动。

“妹妹……”姜九笙也红了眼眶,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我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徐妙云松开她,上下打量,“瘦了,脸色也不好。庵堂里是不是吃不饱?冻着了?”

“没有,都好。”姜九笙替她理了理鬓发,“你倒是长大了,像个王妃了。”

徐妙云破涕为笑,拉着她的手往里走:“外头冷,进来说话。”

朱棣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半年不见,他好像又高了些,眉眼间的锐利被沉稳取代,只是看她的眼神,还和三年前一样,深得像潭水。

“民女参见燕王殿下,王妃。”姜九笙行礼,姿态恭敬,挑不出错。

“免礼。”朱棣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

三人坐下,一时无话。徐妙云拉着姜九笙的手不放,问东问西:“姐姐在庵堂过得好吗?静安师太待你如何?有没有人为难你?”

“都好,皇后娘娘暗中照拂,没人敢为难。”姜九笙一一答了,又问,“你呢?在北平习惯吗?冬天这么冷,身子可还吃得消?”

“我没事,王府里暖和。”徐妙云说着,看了朱棣一眼,“殿下……待我很好。”

她说这话时,语气自然,可姜九笙听出了其中的勉强。再看朱棣,他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显然这话是场面话。

“那就好。”姜九笙笑了笑,转向朱棣,“殿下,民女离京前,皇上交代,让民女回北平后,继续辅佐殿下,治理地方。只是……不能再以男子身份,也不能参与军务。只可在王府内,协助王妃打理内务,教孩子们读书。”

这是朱元璋开出的条件——她可以回来,但只能做徐妙云的“助手”,不能碰军政。说是保护,实则是限制。

朱棣抬眼,看着她:“父皇的旨意,本王知道了。不过明理堂的孩子们一直念着你,水利、农桑的事,也需要有人盯着。你回来了,该做的事,还是要做。”

这话的意思是,他会让她继续做事,哪怕违逆圣意。姜九笙心头一紧,忙道:“殿下,皇命不可违。民女能回来,已是皇上开恩,不敢再……”

“本王自有分寸。”朱棣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且安心住下,养好身子再说。”

正说着,管事进来禀报:“殿下,王妃,倚竹轩收拾好了,炭火也烧上了。”

“那姐姐先去歇息。”徐妙云起身,“我送姐姐过去。”

“不必麻烦,我自己去就好。”

“不麻烦,我正好去看看,缺什么好让人补上。”

姐妹俩出了正厅,往后院走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盐似的,落在青石路上,很快化了。徐妙云挽着姜九笙的胳膊,走得很慢。

“姐姐,”她忽然低声说,“皇上答应让我接你回来,是有条件的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他让我看着你,也看着殿下。”徐妙云声音很轻,“他说,若你们再有逾矩,就……就杀了你。”

姜九笙脚步一顿。她知道朱元璋不会轻易放过她,可没想到会这么直白地警告徐妙云。

“所以姐姐,”徐妙云停下脚步,看着她,眼中满是恳求,“为了你自己,也为了殿下,往后……往后离殿下远些,好不好?我知道这很自私,可我怕……我怕你出事。”

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雪沫。姜九笙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七岁的女孩,看着她眼中的惶恐和担忧,心里又酸又软。

“妹妹放心。”她握住徐妙云的手,指尖冰凉,“我既回来了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从今往后,我只是你的姐姐,是王府的幕僚,是明理堂的先生。至于其他……绝不会再有。”

她说得坚定,既是对徐妙云的承诺,也是对自己的告诫。

“姐姐……”徐妙云眼圈又红了,靠在她肩上,“谢谢你。”

倚竹轩还是老样子。院子里的竹子还在,只是枯黄了些。屋里烧着地龙,暖烘烘的。春杏、秋菊还在,见了她,欢喜得直掉泪。

“姑娘可回来了,我们都想死你了!”

“我也想你们。”

安顿下来,已是傍晚。徐妙云要回正院用膳,姜九笙送她到院门口。转身回屋时,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。

是朱棣。他不知何时来的,站在阴影里,一动不动,像尊雕像。

“殿下。”

“徐姑娘走了?”

“是。”

朱棣走过来,在院中石凳上坐下。石凳上落了一层雪,他也不拂,就那么坐下。姜九笙站着,没坐。

“庵堂里……苦吗?”

“不苦。”

“撒谎。”朱棣抬眼,看着她,“你瘦了一圈,脸色也不好。静安师太来信说,你常咳嗽,是夜里冻着了。”

原来他一直知道。姜九笙心里一涩,垂下眼: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是,过去了。”朱棣起身,走到她面前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个,拿着。”

是金疮药,和北巡时给的那瓶一样。

“民女没受伤……”

“不是治伤,是养身。”朱棣把瓷瓶塞进她手里,“里头加了人参、黄芪,每日服一丸,补气血。你身子虚,得养着。”

姜九笙握着瓷瓶,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。她想起三年前,他也是这样,在书房里,塞给她金印,说“你的命是本王的”。

“殿下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抖,“往后……往后不必再为民女费心。民女是王妃的姐姐,是王府的幕僚,该守的本分,民女清楚。殿下也该……也该多陪陪王妃。”

朱棣盯着她,眼神很深,像要把她看穿。良久,他笑了,那笑意很苦。

“好,本王知道了。”他后退一步,背对着她,“你歇着吧。明日……去看看明理堂的孩子们,他们很想你。”

说完,他大步离去,没再回头。

姜九笙站在院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中,手里的瓷瓶烫得灼人。

雪下大了,簌簌地落,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。

姜九笙转身进屋,关上门。屋里炭火很旺,可她还是觉得冷。她走到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脸色苍白,眼下有青影,确实憔悴。

她打开瓷瓶,倒出一丸药。褐色的小丸,有淡淡的药香。她放进嘴里,就着冷水咽下。苦,很苦,苦得她眼泪掉下来。

这往后,日子还长。

她得活着,好好地活着。做徐妙云的姐姐,做王府的幕僚,做明理堂的先生。

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念想,就随着这场雪,埋了吧。

窗外,北风呼啸,像在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