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

第二十九章部分坦白

朱棣的伤养了一个月,能下床了。

这一个月,姜九笙几乎住在军营里。白日里处理军务,批阅奏报,安排俘虏,调度粮草。夜里守着朱棣,喂药,换药,有时还念书给他听——念《孙子兵法》,念《史记》,念些前朝战记。朱棣听着,偶尔提问,两人讨论,像从前在北平书房里那样。

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那夜姜九笙说出“来自未来”的话,像在两人之间撕开一道口子,有些话不必再说,有些眼神不必再藏。

这日傍晚,姜九笙正给朱棣换药。伤口愈合得不错,结了痂,可还是狰狞的一道,从锁骨斜到胸口。她小心翼翼涂药膏,动作很轻。

“好了,”她说,“再养半个月,就能骑马了。”

朱棣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忽然开口:“九笙,你来自的那个未来……是什么样子?”

姜九笙手一顿,继续涂药:“很远,很不一样。”

“怎么不一样?”

“有能载人上天的铁鸟,有日行千里的铁马,有不用烛火就能亮的光,有隔着千里也能说话的镜子。”她说着,声音很轻,“百姓不愁吃穿,孩子都能读书,女子也能做官,也能……像男子一样,想做就做,想走就走。”

朱棣听着,眼中闪过向往,也有困惑:“那……还是大明吗?”

“不是了。”姜九笙摇头,“大明……会成为历史,成为书上的文字,成为后人研究的对象。但大明留下的东西,还在。长城还在,紫禁城还在,永乐大典还在,郑和下西洋的故事还在。”

“郑和?”朱棣皱眉,“那是谁?”

姜九笙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。郑和现在还是马和,是个小太监,还没崭露头角。

“是……是一个会下西洋的太监,很厉害。”

朱棣看着她闪烁的眼神,没追问,只道:“那本王呢?在你读过的史书里,本王是什么样的人?”

这问题姜九笙想过很多次。该怎么说?说他是篡位的逆贼,还是开创盛世的明君?说他是杀伐决断的帝王,还是重情重义的丈夫?

“殿下,”她缓缓说,“是……很厉害的人。”

“多厉害?”

“能征善战,治国安邦,开疆拓土,文治武功,都会很出色。”姜九笙看着他的眼睛,“会被后人称为……一代雄主。”

朱棣眼中闪过光,是野心,是抱负,也是压力。他沉默片刻,又问:“那……与你呢?”

姜九笙心头一紧。她最怕的问题,还是来了。

“在史书里,有姜九笙这个人吗?”

她无法回答。因为她知道,没有。在真实的历史里,朱棣的身边有徐皇后,有权妃,有王贵妃,有张美人,唯独没有一个叫姜九笙的谋士,一个女学士,一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女子。

“殿下,”她避开他的目光,继续涂药,“先养伤要紧。这些事,以后再说。”

“以后是什么时候?”朱棣握住她的手,不让她躲,“九笙,你告诉我,在你的史书里,我有没有娶你?有没有和你在一起?”

他的手很烫,眼神更烫。姜九笙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眼中的执着,还有那深处藏着的、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恐惧——他怕答案,怕听到“没有”。

“殿下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哑,“史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民女来到这儿,遇见殿下,遇见王妃,遇见高炽,就已经改变了历史。往后会如何,民女也不知道。民女只知道,此刻,民女在殿下身边,这就够了。”

“不够。”朱棣摇头,握紧她的手,“九笙,我要的不是‘此刻’,是‘往后’。是等仗打完了,等北平安稳了,等你不用再躲闪,等我可以光明正大说‘这是我的女人’的时候。我要的是一辈子,是史书上会有你的名字,有你站在我身边的样子。”

这话说得郑重,像誓言。姜九笙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情意,心里又甜又苦。甜的是,这个人,真的爱她。苦的是,这个时代,容不下这样的爱。
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有些事,强求不得。民女是女学士,是您的谋士,是王妃的姐姐。这个身份,是皇上给的,是王妃求的,也是我们三个人能和平共处的唯一可能。若强求更多,会毁了一切。”

“我不怕毁。”朱棣盯着她,“九笙,我朱棣这辈子,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。皇位,天下,我都可以等,可以争。可你……我争不了,也等不了。我怕等太久,你就走了,回到你说的那个‘未来’去了。”

他眼中闪过恐慌,是真切的恐惧。姜九笙心头一震,原来他怕的是这个——怕她突然消失,像她突然出现一样。

“殿下,”她反握住他的手,声音很轻,“民女不走了。从民女决定留下那一刻起,就没想过要走。未来再远,也远不过此刻。史书上有没有姜九笙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在殿下心里,在王妃心里,在高炽心里,有姜九笙这个人。这就够了。”

朱棣看着她,看了很久,眼中情绪翻涌,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、化不开的温柔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有这句话,就够了。”

他松开手,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姜九笙继续涂药,可心还乱着。

帐外传来脚步声,徐妙云掀帘进来,端着食盒。看见两人,她笑了笑:“姐姐,殿下,用膳了。今日炖了鸡汤,补身子。”

姜九笙起身接过食盒,徐妙云在榻边坐下,看着朱棣的气色:“殿下今日好些了?脸色红润些了。”

“嗯,好多了。”朱棣睁开眼,对她笑了笑,“辛苦你了,妙云。这一个月,来回奔波,还要照顾高炽。”

“不辛苦。”徐妙云盛了碗鸡汤,递给他,“高炽在北平很好,有乳母带着,会叫‘爹’了。等殿下回去,就能听见了。”

朱棣接过碗,慢慢喝着。徐妙云又盛了一碗给姜九笙:“姐姐也喝,你这一个月都瘦了。”

三人围坐在榻边,安静用膳。鸡汤很香,加了枸杞、红枣,是徐妙云亲手炖的。姜九笙小口喝着,看着徐妙云温柔地给朱棣擦嘴,看着他自然地接受,心里有些酸,也有些释然。

这才是该有的样子。夫妻和睦,举案齐眉。而她,是多余的,也是不该的。

“姐姐,”徐妙云忽然开口,“等殿下伤好了,我们就回北平吧。高炽想你了,昨日乳母说,他夜里哭闹,喊着‘姨姨’。”

姜九笙鼻子一酸:“嗯,回去。”

“回去后,”徐妙云看着她,眼中是温和的笑意,“姐姐还住正院东厢吧,离得近,方便照应。殿下说,想把明理堂扩大,收更多孩子。姐姐觉得呢?”

“好,都听王妃的。”

“又叫我王妃。”徐妙云嗔道,“说了多少次,叫妹妹。”

姜九笙笑了:“是,妹妹。”

朱棣看着两人,眼中是满足,也是愧疚。他握了握徐妙云的手,又看向姜九笙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有些事,不必说。三个人,一条心,就这样走下去,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
夜深了,徐妙云去歇息了。姜九笙在榻边守夜。朱棣还没睡,睁着眼看她。

“九笙,”他忽然说,“等回了北平,我们……还像从前那样,可好?”

“像从前哪样?”

“你教我读书,教我治国,我护着你,让你做想做的事。”朱棣看着她,“我们……不越界,不逾矩,就这样,一辈子。”

一辈子。姜九笙看着他眼中的认真,点了点头。

“好,一辈子。”

帐外,北地的风还在吹。可帐内,是暖的。

姜九笙想,也许这样就好。做他的谋士,做徐妙云的姐姐,做高炽的义母。守着他们,护着他们,看着他们成就大业,看着高炽长大成人。

至于那些不该有的情愫,就藏在心底,用一生去守护,去成全。

这是她的选择,也是她的命。

她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