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
第三十章徐妙云的病

朱棣的伤彻底好了,已是洪武十五年的深秋。

大军凯旋,押着俘虏,带着缴获,浩浩荡荡回北平。百姓夹道欢迎,朱棣骑马在前,玄甲红袍,英姿勃发。徐妙云抱着高炽站在城楼上,看着他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。姜九笙站在她身侧,看着城下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他本该如此。征战沙场,建功立业,成为一代雄主。而她,是见证者,是助力者,也是……不该有的牵绊。

庆功宴摆了三天三夜。朱棣封赏将士,抚恤伤亡,又上奏朝廷,为有功之臣请功。一切都有条不紊,可姜九笙注意到,徐妙云的气色越来越差。

宴席上,她强打精神,陪着朱棣应酬,可额上总有虚汗,脸色也苍白。夜里回房,常常咳嗽,有时咳得整夜睡不着。

“妹妹,请太医来看看吧。”姜九笙担忧。

“没事,只是累了。”徐妙云摇头,“这一个月来回奔波,又要照顾高炽,歇几日就好了。”

可歇了几日,不见好,反而更重了。这日清晨,姜九笙去正院请安,见春杏红着眼眶从屋里出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王妃……王妃咳血了。”春杏声音哽咽,“方才换衣裳,中衣上有血点。她不让我们说,怕殿下担心。”

姜九笙心头一沉,快步进屋。徐妙云靠在榻上,正哄高炽玩,见她进来,勉强笑了笑:“姐姐来了。”

“让我看看。”姜九笙坐到榻边,执起她的手腕把脉。脉象虚弱,浮而无力,是气血两亏之症。又看了看她的舌苔,白腻,有齿痕。
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
“有段日子了。”徐妙云垂下眼,“生高炽时伤了身子,一直没养回来。这次去接殿下,路上受了风寒,就更……”

“为什么不早说?”

“殿下刚回来,事多,我不想让他分心。”徐妙云握住她的手,眼神恳切,“姐姐,你懂医术,你帮我看看,开个方子。别惊动太医,也别让殿下知道。”

姜九笙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中的倔强,心里又疼又气。这个傻丫头,总是为别人想,从不顾自己。

“好,我开方子,但你得听我的,好好养着,不许再操劳。”

“嗯。”

姜九笙回到倚竹轩,翻出从庵堂带回来的医书。她前世不是学医的,可生在信息时代,耳濡目染,懂些基础。加上这三年在北平,常和军医讨论,也学了些。

徐妙云的病症,是产后体虚,又感染风寒,拖成肺痨的迹象。在这个时代,肺痨是不治之症。可姜九笙知道,不是绝症,是能治的,需要耐心,需要好药,更需要病人安心静养。

她开了方子:人参、黄芪补气,当归、熟地养血,麦冬、沙参润肺,再加贝母、桔梗止咳。又写了食补的方子:燕窝粥,冰糖炖梨,川贝蒸梨。让春杏悄悄去抓药,不许声张。

药煎好了,徐妙云乖乖喝下。可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她的身子还是一日日弱下去,咳嗽时好时坏,夜里常常盗汗,衣裳湿透。

朱棣终于察觉了。这夜他从军营回来,见徐妙云靠在榻上,咳得满脸通红,高炽在一旁吓哭了。他快步过去,抱起高炽,又扶住徐妙云。

“妙云,你怎么了?”

“没事……”徐妙云想掩饰,可一开口,又咳起来,帕子上染了血。

朱棣脸色骤变,转头对外喊:“传太医!快!”

太医来了,诊脉,看舌苔,问了症状,最终摇头:“王妃是产后失于调养,又感风寒,邪入肺经,已成肺痨。此病……难治。”

“难治也要治!”朱棣一把抓住太医,“用最好的药,请最好的大夫,务必治好王妃!”

“殿下息怒,老臣尽力。”太医战战兢兢开了方子,和姜九笙的方子大同小异,只是多了几味猛药。

可药吃了,徐妙云的身子还是不见起色。她越来越瘦,眼窝深陷,夜里常常发低烧,说胡话。朱棣急得嘴角起泡,军务也不管了,日日守在床边。

姜九笙也守着。她翻遍医书,试遍了能想到的方子。人参、鹿茸、灵芝,什么珍贵用什么,可徐妙云的病,像是从根子里坏了,补不进去。

这天夜里,徐妙云难得清醒,拉着姜九笙的手,让她坐在床边。

“姐姐,我是不是……好不了了?”

“别胡说,能好的。”姜九笙擦去她额头的汗,“等开春了,天气暖和了,我带你去庄子上住,那儿空气好,对你的病有好处。”

徐妙云笑了,那笑容虚弱得像要化在风里。

“姐姐,你别骗我了。我知道我这病……太医说了,是肺痨,治不好的。”

姜九笙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
“姐姐,我求你件事。”徐妙云看着她,眼中是恳求,也是决断,“若我不在了,你要替我看顾燕王。他性子急,脾气倔,容易得罪人。有你在,我才能放心。”

“妙云……”

“还有高炽。”徐妙云眼中含泪,“他还那么小,不能没娘。姐姐,你答应我,替我看着他长大,教他读书,教他明理,教他……别像他爹那么倔。”

姜九笙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“别说傻话,你会长命百岁。你会看着高炽长大,看着他娶妻生子,看着殿下建功立业。你会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女人。”

徐妙云摇摇头,笑容苦涩:“姐姐,你总说‘长命百岁’。可我知道,我活不了那么久。生高炽时伤了根本,这次风寒只是引子。我的身子……我自己清楚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姐姐,我其实……不怕死。我只是舍不得。舍不得殿下,舍不得高炽,也舍不得你。我们三个,好不容易能安稳过日子,可我却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,只掉眼泪。姜九笙抱着她,像抱着易碎的瓷器。

“妹妹,别说这些。你会好的,一定会的。姐姐发誓,会治好你,不惜一切代价。”

徐妙云靠在她肩上,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滑落。

那夜之后,徐妙云的病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能下床走几步,能抱着高炽说说话。坏的时候,咳得撕心裂肺,整夜睡不着。

朱棣请遍了名医,连宫里的御医都请来了,可都说“只能养着,看天意”。他急得在院里踱步,一拳砸在树上,手破了,血淋淋的。

“殿下,”姜九笙给他包扎伤口,轻声道,“王妃这病,急不得。得静养,得宽心。您这样,她看了更难受。”

朱棣看着她,眼中是红血丝,是绝望:“九笙,我该怎么办?妙云她……她还那么年轻,高炽还那么小……”

“殿下信我吗?”姜九笙看着他。

“信。”

“那殿下就听我的。”姜九笙握紧他的手,“从今日起,您每日陪王妃说说话,陪高炽玩玩,别再提朝政,别再提战事。让她安心,让她高兴。病由心生,心宽了,病才能好。”

朱棣点头:“好,我听你的。”

从那天起,朱棣真放下了军务,专心陪着徐妙云。他读书给她听,讲军营里的趣事,抱着高炽在院里晒太阳。徐妙云的气色,似乎真的好了些。

这日午后,阳光很好。徐妙云靠在榻上,朱棣坐在床边削梨,姜九笙抱着高炽在一旁。高炽已经一岁多了,会走路了,摇摇晃晃扑到徐妙云怀里,含糊地喊“娘”。

徐妙云抱着儿子,眼中满是温柔。她抬头,看着朱棣,又看看姜九笙,忽然笑了。

“殿下,姐姐,我想好了。等开春,我们去庄子上住一阵。听说那儿桃花开得好,我们去看桃花,带高炽放风筝。”
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朱棣把削好的梨递给她。

徐妙云接过,小口吃着,又对姜九笙说:“姐姐,你也去。我们三个,带着高炽,像真正的一家人。”

姜九笙看着她眼中的期盼,点头:“好,一起去。”

窗外,阳光透过窗棂,洒了满屋金黄。这一刻,岁月静好,仿佛所有的病痛、所有的烦恼,都不存在了。

可姜九笙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徐妙云的病,是沉疴,是隐患。历史上,徐皇后就是在四十六岁那年病逝的。而现在,徐妙云才十九岁。

她能改变这个结局吗?她能留住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孩吗?

姜九笙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会用尽一切办法,去试,去争,去和天命搏一搏。

为了徐妙云,为了朱棣,也为了……这个好不容易才有的“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