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
第四十四章济南之困

建文二年秋,燕军在济南城下,被铁铉挡住了。

铁铉,一个名字听起来像文官,打起仗来却比谁都硬的河南人。他守济南,守得滴水不漏。朱棣围城三月,强攻、水攻、火攻、挖地道,什么法子都试了,济南城依然巍然不动。城墙下堆满了燕军的尸体,可城头上“铁”字大旗,依然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

“殿下,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。”张玉看着舆图,眉头紧皱,“我们的粮草,只够一个月了。若一个月内攻不下济南,就得退兵。”

“退兵?”朱棣盯着济南城的方向,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郁,“本王起兵两年,从北平打到山东,眼看就要渡河南下,却在这济南城下,被一个铁铉拦住。退兵?天下人会怎么看本王?”

“可硬攻不是办法。”丘福也劝,“铁铉这厮,油盐不进。我们攻城,他就守;我们劝降,他就骂。殿下,要不……派使者去谈谈?许他高官厚禄,或许……”

“他不会降的。”朱棣打断他,“铁铉这个人,本王知道。骨头硬,脾气犟,认准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认建文是君,就不会降本王。”

帐中沉默。所有人都知道,朱棣说得对。可知道归知道,破不了城,一切都是空谈。

“殿下,”一个亲兵在帐外禀报,“姜先生有信到。”

朱棣一愣。姜九笙在应天诏狱,怎么能送信来?他快步出帐,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模样的人跪在地上,双手呈上一封皱巴巴的信。

“谁让你送来的?”

“是……是一个狱卒,收了小人的钱,让小人务必送到。”那人声音发颤,“他说,姜先生交代,这信……关系到殿下生死。”

朱棣接过信,挥手让那人退下。回到帐中,他拆开信。是姜九笙的笔迹,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在仓促中写的。

“殿下见字如面。

闻殿下困于济南,三月不克。铁铉忠勇,然济南非必争之地。殿下若执意强攻,徒耗兵力,失却先机。

民女有一策:绕道南下,直取南京。

济南虽坚,然山东非朝廷根本。殿下可留一军佯攻济南,牵制铁铉。主力则绕过山东,经徐州、扬州,直扑南京。南京空虚,守军不过数万,若殿下神兵天降,可一举而下。

南京若下,建文失都,天下震动。届时山东诸城,不战自降。铁铉孤城,何以久守?

然此策凶险,需速战速决,不可恋战。粮草之事,可以战养战,取之于敌。殿下素得民心,沿途百姓,必箪食壶浆以迎。

时机稍纵即逝,望殿下速决。

九笙字”

朱棣看完,久久不语。绕道南下,直取南京——这想法太大胆,太冒险。可仔细一想,又觉得……可行。

靖难两年,朝廷的主要兵力,都被他吸引在北方。山东、河南、江淮,兵力空虚。若他能甩开铁铉,快速南下,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,或许……真能一举定乾坤。

“殿下,”张玉见他神色有异,问道,“姜先生说了什么?”

朱棣把信递给他。张玉、丘福等人传阅,看完都沉默了。

“这……太冒险了。”丘福先开口,“绕过济南,我们的后路就断了。万一攻不下南京,又被铁铉截了后路,就成瓮中之鳖了。”

“可若困在济南,也是死路。”张玉沉吟道,“姜先生说得对,济南非必争之地。我们的目标是南京,是建文帝。在济南耗下去,只会让朝廷有更多时间调兵遣将。”

“可粮草怎么办?”另一个将领问,“绕过济南,我们的补给线就断了。以战养战?说得轻巧,万一沿途城池坚守不降,我们吃什么?”

众人争论不休。朱棣静静听着,手指敲着桌子。他在想姜九笙的话——“时机稍纵即逝”。

是啊,时机。靖难两年,朝廷从最初的慌乱,到如今的镇定,已渐渐稳住阵脚。若再拖下去,等朝廷调集全国兵力,南北夹击,他就真的完了。

“殿下,”姚广孝忽然开口,“姜先生此策,虽险,却是唯一生路。济南不可再攻,当断则断。”

朱棣看向他:“先生也觉得该南下?”

“是。”姚广孝点头,“然南下之前,需做三件事。一,留精兵佯攻济南,牵制铁铉,使其不敢出城。二,派细作入南京,散布流言,乱其军心。三,传檄江淮,言殿下乃太祖嫡子,起兵只为清君侧,非为夺位。如此,可收民心,可减阻力。”

朱棣眼中闪过光芒。姚广孝不愧是谋士,想得周全。

“好,就依先生之言。”他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济南一路划到南京,“张玉,你领三万兵,佯攻济南,务必让铁铉以为本王主力仍在。丘福,你领一万精骑,为先锋,直扑徐州。朱能,你随本王率主力,随后南下。”

“殿下,”张玉急道,“三万兵佯攻,是不是太少了?铁铉若看破……”

“他不会看破。”朱棣摇头,“铁铉此人,谨慎有余,胆略不足。他见我军势大,必不敢出城。况且,佯攻要做真,每日攻城,放炮,造足声势。铁铉……不敢赌。”

“是!”

“还有,”朱棣顿了顿,看向南方,眼中闪过温柔,也闪过痛楚,“传信给应天的人,务必……护好王妃和姜先生。告诉她们,再等等,本王……就来了。”

“是!”

当夜,燕军悄悄拔营。只留三万兵,大张旗鼓,继续围城。主力则趁夜色,绕过济南,南下徐州。

铁铉果然没察觉。他见燕军每日攻城,炮声不断,只当朱棣铁了心要拿下济南,下令严防死守,不得出城。等五日后,发觉燕军攻势减弱,派人探查,才知朱棣主力已南下百里。

“燕王……跑了?”铁铉站在城头,看着空了大半的燕军营寨,愣了片刻,随即跺脚,“快!快传信朝廷,燕王南下,直扑南京!”

可为时已晚。朱棣用兵神速,五日内连下三城,兵锋直指徐州。徐州守将不战而降,开城迎接。燕军不费一兵一卒,得粮草十万石,军械无数。

“以战养战”,姜九笙说得对。朱棣站在徐州城头,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草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条路,是姜九笙指给他的。可走在这条路上,他却离她越来越远。

“殿下,”丘福来报,“南京有消息了。建文帝已调集长江水师,封锁江面。又命徐辉祖、梅殷率军二十万,在长江北岸布防。我们……过不了江了。”

朱棣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长江,眼中闪过寒光。过不了江?那就打过去。

“传令,休整三日,三日后,渡江!”

“是!”

三日里,燕军日夜赶造战船,操练水战。朱棣亲自督战,他知道,这一关若过不去,就前功尽弃。

而这一切,远在应天诏狱的姜九笙,并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的信送出去了,朱棣收到了。而历史的车轮,因她这封信,悄然改变了方向。

靖难之役,从北方的拉锯战,转向了南方的闪电战。而这场战争的结局,也因此,充满了变数。

建文二年的秋天,就在这紧张的南下途中,缓缓过去。而南京城里的建文帝,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