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

第四十五章长江天堑

建文四年六月,燕军抵达长江北岸。

站在浦子口的高地上,朱棣看着眼前这条烟波浩渺的大江,心中涌起一种近乎宿命的感慨。四年了,从北平起兵,转战千里,血战无数,终于打到了这里。过了这条江,就是应天,是南京,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,也是如今囚禁着他最重要的人的地方。

“殿下,战船已备齐,只等您的号令。”张玉上前禀报。这位从靖难之初就跟随朱棣的老将,如今鬓角已有了白发,可眼神依然锐利。

朱棣点点头,目光依旧望着江对岸。江面上,朝廷的水师船队密布,旌旗招展。那是长江水师提督陈瑄的舰队,大小战船数百艘,横亘江面,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。

“陈瑄此人,用兵如何?”朱棣问。

“水战老手,谨慎持重。”丘福答道,“他奉建文帝之命,死守江防,绝不主动出击。我们若强渡,必遭迎头痛击。”

“那就逼他出击。”朱棣淡淡道,“传令下去,明日清晨,所有战船一字排开,擂鼓呐喊,做出强渡之势。但……不要真渡。”
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佯攻。”朱棣眼中闪过算计,“陈瑄谨慎,见我军势大,必严阵以待。我们白日佯攻,夜间……派小船偷渡,焚其战船。”

“妙计!”张玉赞道,“焚了战船,朝廷水师就废了一半!”

“只是……”丘福犹豫,“陈瑄不是庸才,能看不出这是佯攻?”

“看得出又如何?”朱棣冷笑,“他敢赌吗?若他按兵不动,我们假戏真做,真渡了江,他就是失职。他不敢赌,就只能被动防守。一旦防守,就有了破绽。”

众将恍然,各自领命去准备。朱棣独留高地,看着暮色中的长江,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,有些凉。

“殿下。”

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。朱棣转身,看见姚广孝缓步走来。这位黑衣谋士,在靖难这四年里,出谋划策,功不可没。可此刻,他脸上没有往常的从容,反而带着一丝忧虑。

“先生有事?”

“殿下可曾想过,”姚广孝在他身边站定,也望着长江,“过了江,拿下南京,之后……当如何?”

朱棣沉默。这个问题,他当然想过。不止想过,是日夜都在想。可答案……并不清晰。

“清君侧,扶社稷。”他缓缓道,“这是本王起兵的由头。”

“清君侧之后呢?”姚广孝看着他,“齐泰、黄子澄等人,或杀或囚,容易。可龙椅上那位……殿下如何处置?”

朱棣不答。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。建文帝是他的亲侄子,是朱元璋亲立的皇太孙,是名正言顺的皇帝。他起兵的口号是“清君侧”,可谁都知道,清君侧之后,那个“君”怎么办?废了他?还是……杀了他?

“先生以为呢?”

“贫僧以为,”姚广孝缓缓道,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既然走到这一步,就当有决断。殿下若犹豫,纵使过了江,拿了南京,这天下……也坐不稳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,也说得残酷。朱棣何尝不知。这四年,他打的是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可心里清楚,从他在北平起兵那刻起,这皇位,他就非争不可。不争,就是死。不仅他死,跟着他起兵的将领、士卒,都要死。徐妙云,姜九笙,高炽……都要死。

“本王知道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哑,“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殿下心里,还有情义。”姚广孝替他说完,“对太祖皇帝的情义,对太子殿下的情义,对……建文帝的情义。可殿下,这天下之争,最容不下的,就是情义。”

朱棣闭上眼。是,容不下。这四年,他杀了多少朝廷将领?那些都是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同袍,是叫他“四叔”的子侄。可战场之上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留情,就是留祸。

“先生,”他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,“过了江,该怎么做,本王自有分寸。现在……先过了江再说。”

“是。”姚广孝不再多言,行礼退下。

夜幕降临,江上起了雾。朱棣回到中军大帐,却毫无睡意。他拿出贴身收藏的那枚并蒂莲玉佩——是马皇后当年赏的,一枚给了徐妙云,一枚给了姜九笙。徐妙云那枚,她一直戴着。姜九笙这枚,在被押走前,悄悄塞给了他。

“殿下留着,就当……民女陪着您。”

她当时这么说,眼中含泪,却带着笑。那笑容,他记了四年。

“九笙,”他对着玉佩低语,“再等等,就快了。”

帐外传来脚步声,张玉匆匆进来。

“殿下,有消息!”

“说。”

“应天传来密报,王妃和姜先生……还活着。”

朱棣心头一紧:“她们如何?”

“诏狱日子苦,但性命无碍。只是……”张玉顿了顿,“齐泰几次要杀她们,都被徐辉祖拦下了。徐辉祖说,留着她们,可牵制殿下。”

徐辉祖,徐达的长子,徐妙云的兄长,如今是建文帝的心腹将领。这个人,朱棣了解。重情,但也忠君。他拦着齐泰,是顾念兄妹之情,也是真的相信,留着徐妙云和姜九笙,能让朱棣投鼠忌器。

“好,活着就好。”朱棣松了口气,随即眼中闪过厉色,“传信给应天的人,不惜一切代价,护她们周全。若她们有损,本王……要应天全城陪葬。”

“是!”

张玉退下。朱棣独坐帐中,看着跳动的烛火,心里那团火,烧得更旺了。快了,就快了。过了江,拿下南京,就能接她们回家。

只是……回家之后呢?

他想起姜九笙常说的话——“这世道,对女子太苛刻”。若他真坐了那个位置,她怎么办?徐妙云怎么办?一个皇后,一个……什么?

他不敢想。一想,心里就乱。

“殿下还没歇息?”

帐帘掀开,是丘福。他端着碗热汤进来,放在桌上。

“殿下喝点,暖暖身子。江边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

朱棣接过,慢慢喝着。汤是姜汤,辣,暖身。

“丘福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……姜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丘福一愣,随即道:“姜先生是能人,是殿下离不开的臂膀。这四年,若非姜先生留下的那些方略、那些器械,我们打不到这里。”

“是啊,离不开。”朱棣苦笑,“可若真离不开了,又当如何?”

丘福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殿下,有些事,船到桥头自然直。现在想太多,无益。等过了江,拿下南京,一切……都会有个了断。”

是啊,了断。朱棣放下碗,起身走到帐边,看着外头的夜色。江雾更浓了,看不见对岸,也看不见未来。

可他得往前走。为了那些死去的人,为了那些活着的人,也为了……心里那份放不下的情。

“传令下去,”他转身,声音沉静,“按原计划,明日佯攻。三日内,务必找到渡江的机会。”

“是!”

丘福退下。朱棣独坐帐中,对着烛火,拿出纸笔,想给姜九笙写信。可提笔半晌,却不知写什么。写战事?写思念?写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野心和愧疚?

最终,他只写了四个字:

“等我,过江。”

信送出去了,能不能到她手里,他不知道。但他得写,得让她知道,他记得,他一直记得。

夜深了,江风呜咽,像在哭泣。

而朱棣知道,从今夜起,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。过了江,就是另一番天地。是好是坏,是成是败,都得走下去。

因为这条路,是他选的。从爱上姜九笙那日起,从决定起兵那刻起,他就没想过回头。

也不能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