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

第四十八章新朝新制

永乐元年秋,南京城渐渐恢复了生气。

皇宫在大火后开始重建,尤其是奉天、华盖、谨身三大殿,朱棣亲自督工,要求“务求壮丽,以彰国威”。可工程浩大,非一朝一夕可成。于是,皇帝暂居武英殿,皇后徐妙云入主坤宁宫,太子朱高炽则住进了东宫。

姜九笙没住宫里。朱棣在宫外赐了她一处别院,离皇宫不远,清静雅致。门上没挂匾,可朝中人都知道,那是“姜先生”的宅子。每日清晨,她乘一顶青布小轿入宫,去文华殿学士院理事。傍晚,又乘轿回府。不张扬,不招摇,可那份特殊的恩宠,谁都看得见。

文华殿学士院设在文华殿东庑,原本是皇子读书的地方,如今辟出来,做了学士院衙署。朱棣拨了三十个书吏、十个护卫给她,又特许她从明理堂带几个得用的学生来做助手。虎子来了,如今已是个沉稳的青年,帮着打理庶务。

学士院的权责,朱棣在朝会上说得清楚——修书,教育,农桑,水利。看着是“文事”,可细想,哪一样不关乎国本?修书是修《永乐大典》的雏形,教育是开义学、兴科举,农桑是推广新粮、改良农具,水利是治河、修渠。桩桩件件,都是实打实的国政。

朝臣们自然不满。尤其那些老臣,觉得女子干政,不成体统。这日朝会,就有御史出列弹劾。

“陛下,臣闻文华殿学士院掌修书、教育诸事,此乃礼部、国子监之职。今委于一女子,恐有僭越之嫌。且姜氏自由出入宫禁,见驾不跪,奏事不避,有违礼法。请陛下明察。”

朱棣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听完,才缓缓开口。

“姜先生于国有大功,靖难四年,她在诏狱中仍心系国事,献策无数。若无她,北平水患谁治?新粮谁推?明理堂谁办?尔等坐在朝堂之上,高谈阔论时,她在狱中受苦,仍不忘为朕分忧。这样的忠臣,只因是女子,就不能用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阶下众臣。

“至于见朕不跪,奏事不避——是朕特许的。朕与她议事,要的是实话,是效率,不是那些虚礼。你们若有人也能像她那般,于国有大功,于朕有忠心,朕也准他见朕不跪。”

这话说得重,没人敢接。朱棣又看向那御史。

“你弹劾姜先生,可知道她如今在做什么?在编《农政全书》,在推广玉米、土豆,在筹划重修大运河。这些事,于国于民,大利。你可做过一件?”

御史脸色煞白,跪地请罪。朱棣摆摆手。

“罢了,念你初犯,朕不追究。只是往后,朝中议论,当以国事为重,莫以男女为别。退朝。”

散朝后,朱棣去了文华殿学士院。姜九笙正在看一份图纸,是重修大运河的规划。见他来,起身要行礼,被朱棣按住。

“说了不必多礼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图纸看,“这是……运河?”

“是。”姜九笙指着图纸,“前元修运河,多取直,但忽略地势,常淤塞。臣想重新勘测,该弯则弯,该直则直,再设闸坝,调节水位。如此,可保漕运畅通,也可利灌溉。”

朱棣仔细看着,眼中闪过赞赏:“好,这事就交给你。需要什么,跟朕说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姜九笙顿了顿,“方才朝会上的事,臣听说了。陛下不必为臣……”

“朕乐意。”朱棣打断她,看着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维护,“这朝中,总有些老顽固,看不得女子出头。朕若不替你挡着,你寸步难行。”

姜九笙心头一暖,低声道:“臣……让陛下为难了。”

“不为难。”朱棣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,“九笙,朕坐这位子,不是为了听那些人聒噪的。朕要做事,要做大事。这大明的江山,朕要把它治理得比父皇在时更好。而你……是朕最得力的臂膀。有你在,朕才安心。”

这话说得郑重,也说得动情。姜九笙看着他眼中的信任,看着他毫不掩饰的依赖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是感动,是欣慰,也是……沉甸甸的责任。

“陛下,”她轻声说,“臣会尽力的。”

“嗯。”朱棣松开手,起身,“朕还要去兵部议事,你先忙。晚膳……朕来你这儿用。”

“是。”

朱棣走了。姜九笙独坐案前,看着那份运河图纸,心里却静不下来。她知道,朱棣在为她铺路,在为她挡风遮雨。可这条路,注定布满荆棘。朝臣的非议,天下的目光,还有……后宫那无形的压力。

徐妙云现在是皇后,住坤宁宫,母仪天下。她们姐妹的情分还在,可身份变了,有些东西,也微妙了。姜九笙入宫,从不去坤宁宫,只在文华殿办事。徐妙云也从不来学士院,只偶尔让宫人送些点心、补品。两人心照不宣,都在避嫌。

可避得开吗?

这日傍晚,朱棣真来别院用膳了。没带仪仗,只带着几个贴身侍卫,便服而来。姜九笙让厨房做了几样小菜,清蒸鲈鱼,炒时蔬,豆腐羹,都是他爱吃的。

“还是你这儿的菜合口。”朱棣吃得香甜,“宫里的御厨,做来做去都是那些花样,没意思。”

“陛下是吃惯了山珍海味,偶尔换换口味罢了。”姜九笙给他盛汤。

“不是换口味,是……”朱棣看着她,眼中含笑,“是这儿有家的味道。”

家。这个字让姜九笙手一抖,汤洒出来一点。朱棣接过碗,也不介意,慢慢喝着。

“九笙,”他忽然说,“等三大殿修好了,朕想……把你接进宫。”

姜九笙心头一紧。

“陛下,臣在宫外很好……”

“朕知道。”朱棣放下碗,看着她,“可朕想天天见着你,想议事时一抬头就能看见你,想累了时能跟你说说话。在宫里,隔着重重宫墙,太远。”

“可皇后娘娘……”

“妙云明白。”朱棣打断她,“朕跟她说过,她……没反对。”

姜九笙愣住。徐妙云没反对?她……真能接受吗?

“陛下,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发颤,“臣如今这样,真的很好。有宅子住,有事做,能常常见着陛下,也能……偶尔见见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。臣很知足,不敢再求更多。”

“是朕想求更多。”朱棣看着她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,“九笙,朕等了十八年。从洪武九年到现在,从燕王到皇帝。朕以为坐上这位子,就能给你一切。可如今才发现,最难给的,恰恰是……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。”

“臣不需要身份。”姜九笙摇头,眼泪掉下来,“臣只要陛下好好的,只要这天下好好的,只要……我们三个人,都好好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
朱棣看着她眼中的泪,看着她强装的镇定,心里又疼又涩。他知道她在怕,怕这深宫,怕这皇权,怕那份“特殊”带来的风雨。可他……舍不得放手。

“罢了,”他最终叹口气,擦去她的泪,“朕不逼你。你就在宫外住着,想进宫就进宫,想办事就办事。朕……都依你。”

“谢陛下。”

那晚,朱棣没回宫,宿在了别院。没惊动任何人,只对外称“在武英殿批折子”。姜九笙知道,这不合规矩,可也没拦。有些事,拦不住,也不必拦。

夜深了,两人并肩躺在榻上,像从前在北平的无数个夜晚一样。朱棣握着她的手,低声说着朝中的事,说着他的抱负,说着他对这江山的设想。

姜九笙静静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她知道,这条路,还很长。有风,有雨,有非议,有挣扎。可只要手还握着,心还连着,就能走下去。

窗外,秋月如霜。

永乐元年的秋天,就这样,在平静与暗涌中,缓缓流淌。而紫禁城里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