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

第五十章雨夜和解

姜九笙告假后,闭门不出。

文华殿学士院的事,暂时交给虎子打理。运河图纸、农书编纂、新粮推广,一应文书,都送到别院来。她就在书房里看,批,写回执,可不出门,也不见客。

徐妙云来过一次,带着高炽。高炽已十一岁,懂事许多,见了姜九笙,恭恭敬敬叫“姨母”,问些学业上的事。姜九笙耐心答了,又考他《孟子》,见他答得流利,眼中露出欣慰。

“高炽有出息,妹妹教得好。”

“是姐姐教得好。”徐妙云握着她的手,眼中是关切,“若无姐姐从前在北平的教导,高炽哪能读得进书。”

两人说了会儿话,徐妙云让高炽去院子里玩,这才低声道:“姐姐,陛下他……心里苦。”

姜九笙垂目:“臣知道。”

“那日朝会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徐妙云轻叹,“陛下回坤宁宫,一夜没睡,在窗前站到天亮。姐姐,陛下不是残忍的人,只是……坐在那个位置上,有太多不得已。”

“臣明白。”姜九笙抬眼,看着她,“妹妹,你不必为陛下说话。臣与陛下之间的事,臣心里有数。”

“我不是为陛下说话,是为姐姐,也为陛下。”徐妙云眼中含泪,“姐姐,这十几年,我看着你们走过来。陛下对姐姐的心,姐姐对陛下的情,我都看在眼里。如今好不容易……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,却为着外人,生了嫌隙。我……我心里难受。”

姜九笙心头一酸,握住她的手。

“妹妹,别哭。臣与陛下……没事。只是有些事,得想清楚。陛下是皇帝,是天子,有他的责任,有他的难处。臣懂,可懂归懂,心里……还是过不去那道坎。”

“姐姐是怪陛下杀人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姜九笙摇头,“臣怪的不是陛下杀人,是这世道,是这权力,是……历史终究要流血,终究要有人牺牲。而臣,改变不了。”

她说得玄,徐妙云似懂非懂,可也不再劝,只道:“姐姐想清楚就好。无论姐姐做什么决定,我都站在姐姐这边。”

“谢谢妹妹。”

徐妙云走了。姜九笙独坐书房,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心里空落落的。徐妙云说得对,朱棣有他的难处。坐在皇位上,不杀人,不立威,这江山就坐不稳。可理解是一回事,接受是另一回事。

她来自现代,骨子里敬畏生命,痛恨杀戮。看着朱棣一道旨意,几百颗人头落地,她做不到无动于衷。可她能做什么?以死相谏?那太幼稚。转身离开?她舍不得。

这世上,最难的不是对错,是明明知道对错,却不得不妥协。

又过了几日,夜里,秋雨又下起来。姜九笙在灯下看运河图纸,忽听外头传来叩门声。很轻,可节奏熟悉。她心头一跳,放下图纸,起身开门。

门外站着朱棣。没打伞,没带侍卫,只一身墨色常服,已被雨打湿大半。头发贴在额上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,眼中是疲惫,是歉意,还有她熟悉的、深藏的情意。

“陛下……”姜九笙愣住,“您怎么来了?快进来,仔细着凉。”

她侧身让他进屋,又去拿干布巾。朱棣没动,只站在门口,看着她忙。

“九笙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朕……来给你赔罪。”

姜九笙手一顿,转身看他。

“陛下何出此言?臣担不起。”

“担得起。”朱棣走进来,关上门,就站在门边,不肯再往里走,像怕身上的寒气过给她,“那日……是朕不对。朕不该对你发火,不该……说那些重话。”

姜九笙鼻子一酸,垂下头。

“是臣不该,在朝会上让陛下难堪。”

“不,你该。”朱棣看着她,眼中是复杂的情绪,“这满朝文武,只有你敢说真话,敢拦着朕。若连你都不拦,朕……就真成了孤家寡人。”

姜九笙抬头,看着他眼中的坦诚,看着他毫不掩饰的脆弱,心里那堵墙,塌了一块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九笙,”朱棣走近一步,握住她的手,他的手很凉,可握得很紧,“朕知道你不喜欢朕杀人,不喜欢朕用那些酷刑。朕……也不喜欢。可坐在这个位置上,有些事,不得不为。方孝孺辱朕,朕若不严惩,天下人会觉得朕软弱。黄子澄、齐泰是削藩主谋,是靖难的起因,朕若不杀,那些跟着朕起兵的将士,会寒心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
“皇帝……不能只凭喜好。朕得权衡,得算计,得……做一些违心的事。九笙,你能明白吗?”

姜九笙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八年的男人,看着他眼中的痛苦,看着他肩上的重担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“臣明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哽咽,“只是……难过。难过这世道,难过这权力,难过……历史终究要流血,终究要有人,成为牺牲品。”

“朕也难过。”朱棣抱住她,抱得很紧,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,“可朕没得选。这江山是朕打下来的,朕得守着,得传下去。为了这,朕……不得不狠。”

“臣知道。”姜九笙靠在他肩上,泪如雨下,“臣不怪陛下,只是……心里疼。疼那些死去的人,疼这沾了血的江山,也疼……陛下不得不变成这样。”

朱棣身子一颤,抱得更紧。

“有你在,朕就还是朕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发誓,“只要你在,朕就不会变成真正的暴君。九笙,答应朕,别离开朕。看着朕,拦着朕,在朕要行差踏错时,拉朕一把。就像……母后托付你的那样。”

马皇后。那个温柔睿智的女人,在临终前,把朱棣托付给她。她说“辅佐老四,但莫让他走上邪路”。

姜九笙闭上眼,泪水浸湿了他的肩。

“臣答应。只要臣在一天,就会看着陛下,拦着陛下,不让陛下……变成孤家寡人。”

“好,好……”朱棣松开她,捧着她的脸,轻轻擦去泪,“这就够了。有你这句,朕……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
两人相拥,在秋雨声中,静静站着。像两棵并肩的树,经历风雨,伤痕累累,可根还连在一起。

雨停了,夜已深。朱棣该回宫了,可他不舍,姜九笙也不催。两人在灯下对坐,姜九笙给他煮姜茶,他慢慢喝着,说些朝中的事,说运河的进展,说高炽的学业,说……那些不那么沉重的话题。

像回到了从前,在北平,在那些平静的夜晚。

可有些东西,不一样了。隔阂还在,只是被暂时掩埋。他们都清楚,这皇位,这权力,会一直横在他们中间,像一道无形的墙。他们能做的,只是努力靠近,尽量不让这墙,隔开彼此的心。

“九笙,”临走时,朱棣在门口停下,转身看她,“等运河修好了,朕带你去看。咱们乘船,从南京到北平,一路看看这江山,看看……咱们一起打下的天下。”

“好。”姜九笙点头,眼中含笑,也有泪。

“等开春,朕想重修三大殿。修好了,你……搬进宫来住,好不好?朕在文华殿旁给你辟个院子,你办事方便,朕见你也方便。”

姜九笙沉默片刻,最终点头。

“好,臣听陛下的。”

朱棣笑了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满足。他低头,在她额上轻轻一吻,转身,没入夜色。

姜九笙站在门口,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动。雨后的夜,清凉,寂静。她知道,从今夜起,她和朱棣,算是和解了。可那隔阂,像这夜里的湿气,无声无息,已渗入骨髓。

往后,还会有争吵,有分歧,有不得不做的妥协。可只要手还握着,心还连着,就能走下去。

这深宫,这皇权,这条路,她还得陪他走。

因为这是她的选择,是她的命。

窗外,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
永乐元年的秋天,就在这场雨夜和解中,缓缓落幕。而紫禁城里的故事,还在继续,带着伤,带着痛,也带着……不肯熄灭的情与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