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地底轰鸣
建木参天,其根入地,不知几千丈。
云去与香药、神农三人冲入皇宫,但见满目疮痍。宫中早已无人,只有散落的甲胄、兵器,以及偶尔可见的尸骸——都是被神格碎片侵蚀而亡的禁军,面目狰狞,死状可怖。
“建木根基在皇宫正殿之下。”神农指着前方那座已被巨树撑破的大殿,“要登上树冠,必须从树根处攀援而上。”
三人疾步奔入大殿,却见殿中早已面目全非。原本金碧辉煌的蟠龙柱东倒西歪,御座被掀翻在地,殿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,建木那漆黑如铁的树干正从豁口中拔地而起,直冲云霄。树干之粗,需百人合抱;树皮之上,隐约可见古老的符文,闪烁着幽暗的光芒。
“走!”
云去当先跃入豁口,香药、神农紧随其后。三人沿着树根攀爬,但见地底更是另一番天地——建木的根系密密麻麻,如无数巨蟒盘踞,深深扎入地心。每一根根系都有数人合抱之粗,根系之间,隐约可见赤红色的岩浆在流淌,将整个地底映得通红。
越往下,热气越盛。香药忽然脚步一顿,捂住胸口,脸色苍白。
“怎么了?”云去忙扶住她。
“女魃……她在躁动。”香药咬着牙,“下面有什么东西……在唤醒她……”
话音刚落,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。
那吼声之威猛,震得整个地底空间都在颤抖,无数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。紧接着,一股滔天的洪水从地底深处涌出,却不是寻常的水——那水漆黑如墨,带着毁灭一切的怨念,所过之处,连岩浆都被浇灭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“是共工!”神农惊呼,“他从夙违体内逃出的怨念,融合了建木根系的混沌之力!”
云去心中一沉。共工,上古水神,曾与颛顼争帝位,怒触不周山,致使天柱折、地维绝。他的怨念之深,堪称众神之最。如今这怨念与建木根系融合,只怕……
不及细想,那黑色洪水已涌到面前。三人无处可躲,只能纵身跃上最近的一根粗大树根。洪水从脚下咆哮而过,所过之处,树根都被侵蚀得滋滋作响。
“他在逼我们下去。”香药盯着下方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,“他在等我。”
“香药——”
“云去,你们别下来。”香药忽然挣开他的手,“这是我和他的事。女魃说,共工是在找她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已纵身跃下,直向地底深处落去。
云去大惊,想也不想便跟着跃下。神农一咬牙,也紧随其后。
二、水神之怒
地底深处,是一片巨大的空洞。
空洞四壁全是密密麻麻的建木根系,盘根错节,如一张巨大的网。空洞正中,一个百丈高的巨人正昂然而立——他半身赤裸,肌肉虬结,一头赤发如火焰般狂舞,面目狰狞,眼中燃烧着三万年不灭的怒火。
共工。
或者说,是共工的怨念,融合了建木的混沌之力后凝成的形体。
他脚下是滔滔黑水,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根系,整个人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气息。此刻他正仰天怒吼,双拳捶胸,每一次捶击都如惊雷炸响,震得整个空洞摇摇欲坠。
“黄帝——!”
他吼出的名字,带着三万年不散的恨意。
香药落在空洞边缘的一根树根上,双脚刚刚站稳,体内的女魃神格便自动响应。一股炙热的气息从她体内喷薄而出,将她周身笼罩在一层赤红的光芒之中。她的双眼渐渐变色,左眼赤红如血,右眼却依然清明——那是香药的本心在与女魃的意志抗争。
共工猛地转头,目光如电,死死盯着香药。
“女魃!”他怒吼,“黄帝之女!是你!”
香药还未开口,体内的女魃意志已先一步冲出:“共工!三万年了,你还不知悔改!”
那声音威严而冰冷,与香药平日的嗓音截然不同。香药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,双手结印,周身的赤红光芒越来越盛——女魃正在强行掌控她的身体。
“悔改?”共工仰天狂笑,“我共工何错之有?颛顼那厮,德薄而位尊,力小而任重,有何资格为帝?我不过是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,何错之有!”
“你怒触不周山,致使天柱折、地维绝,洪水滔天,生灵涂炭,还敢说无错?”女魃的声音愈发冰冷,“父亲当年封印你,是替天行道!”
“替天行道?”共工笑声戛然而止,眼中怒火更盛,“你父亲封印我,不过是为了巩固他的权势!你们黄帝一脉,虚伪至极!”
他猛地踏前一步,脚下黑水翻涌,化作滔天巨浪,向香药当头压下。
“今日,我要让你这黄帝之女,给我的三万年怨念陪葬!”
三、旱火对洪水
女魃冷哼一声,双手一挥。
一股赤红的光芒从香药体内喷薄而出,与那黑色洪水正面相撞。只听嗤嗤声响不绝于耳,水火相交,蒸汽弥漫,瞬间将整个空洞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。
那是旱神之力——女魃当年助黄帝战蚩尤,所到之处,赤地千里,连洪水都能蒸发。
但共工的怨念与建木根系融合之后,水势几乎无穷无尽。黑水从四面八方的根系中源源不断涌出,一波接一波向香药涌去。女魃的旱火虽猛,却渐渐有些不支。
“哈哈哈!”共工狂笑,“女魃,你已不是当年的旱神了!你如今寄居在一个凡间丫头体内,神格残破不全,拿什么与我斗!”
他双手结印,黑水化作无数水龙,张牙舞爪扑向香药。
女魃咬牙支撑,但香药的身体却开始承受不住。旱火与洪水的每一次碰撞,都让她经脉如焚,五脏六腑似被撕裂。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,那呼声既有女魃的威严,又有香药的柔弱。
“丫头,把身体完全交给我!”女魃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,“否则你我都得死在这里!”
香药的本心在挣扎。她知道,如果完全交出身体,女魃的意志就会彻底占据上风,到时候自己还能不能醒来,便是未知之数。但不交……
又一道水龙扑来,她闪避不及,被狠狠撞飞出去,砸在一根粗大的树根上,口喷鲜血。
“香药!”
云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他纵身跃下,不顾那滔天黑水,直向香药冲去。神农紧随其后,周身泛着淡淡的绿光——那是他尝百草积累的生机之力,勉强能抵御黑水的侵蚀。
“别过来!”香药嘶声喊道,但云去已冲到她身边,一把将她抱住。
共工的目光扫过来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:“区区凡人,也敢来送死?”
他一挥手,一道黑水化作巨掌,向二人当头拍下。
云去抱着香药,无处可躲。他咬紧牙关,体内帝俊神格自动护主,一道金光从他胸口冲出,与那黑水巨掌撞在一起。轰然巨响中,金光破碎,黑水也被震散,但云去已是口鼻溢血——他的神格觉醒程度远不如共工的怨念,强行对抗,伤及自身。
“云去!”香药大惊。
“没事。”云去抹去嘴角的血,对她笑了笑,“我说过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。”
香药眼眶一热。体内,女魃的意志还在咆哮:“蠢丫头!让他走!你们不是共工的对手!”
香药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云去,看着他那张满是尘土却依然带着笑意的脸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。
“女魃,”她在心中说,“我们一起。”
女魃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我们一起。”香药重复道,“不是你把身体给我,也不是我压制你。我们一起战斗。你是女魃,我是香药。你帮我,我帮你。”
女魃沉默了一瞬,随即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:“你这丫头……倒是有几分像当年的我。”
下一刻,香药体内的赤红光芒忽然一变——不再是单纯的女魃之力,而是香药的意志与女魃的力量融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全新的气息。那气息既有旱火的炙热,又带着一丝人间的温暖。
她挣开云去的怀抱,站起身,面向共工。
“共工!”她朗声道,“你要战,便战!”
四、父女之情
共工盯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女魃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是那丫头……但你体内,又有女魃……”
香药不答,双手结印。赤红的光芒在她掌中凝聚,却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旱火,而是一团温和却坚韧的光焰。她轻轻一推,光焰飞出,与扑来的黑水相撞——这一次,没有剧烈的爆炸,只有嗤嗤的声响,黑水竟被那光焰一点点蒸发,却又不伤及周围的树根。
共工瞳孔一缩。
“你……你竟然……”他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,“你竟然让女魃的意志与你共存?不是压制,不是吞噬,而是共存?”
香药点头:“她是女魃,我是香药。我们不是敌人。”
体内,女魃的意志轻轻一震,没有出声。
共工呆立当场,眼中的怒火忽然变得复杂起来。
他想起三万年前,黄帝与女魃父女并肩作战的场景。那时候,女魃还年轻,每次战斗归来,都会拉着父亲的衣袖,叽叽喳喳讲述战场上的见闻。黄帝总是板着脸,但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慈爱。
后来,黄帝老了,女魃也长大了。再后来,众神内斗,秩序之劫爆发,黄帝与女魃父女反目——不,不是反目,是女魃为了人间,选择了与父亲不同的道路。那一战,女魃助黄帝封印了共工,但父女之情,从此也断了。
共工记得,被封印前的最后一刻,他看见女魃站在黄帝身边,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伤。
“你……你们父女,都是这般。”共工喃喃道,“明明有情,却装作无情。明明在乎,却偏要推开。”
他忽然仰天长叹,那叹息声中,三万年怨念竟似淡了几分。
“当年我被封印,恨的是黄帝,恨的是颛顼,恨的是所有与我为敌的人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三万年过去,我恨的究竟是谁,我自己也分不清了。”
香药静静听着,没有说话。
共工低头看她,眼中怒火已熄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恨,有怨,有疲惫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羡慕?
“你这丫头,能让女魃与你共存,了不起。”他轻声道,“当年女魃若有你这般心胸,或许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香药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共工,”香药轻声道,“你恨了三万年,累吗?”
共工浑身一震。
累吗?
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三万年,他只知恨,只知怨,只知要报仇。但此刻被这凡人丫头一问,他才忽然意识到——真的很累。
“我当年争帝位,是为了证明自己。”他喃喃道,“我比颛顼强,比黄帝强,比所有神都强。可是……证明了又如何?他们还是封了我,还是让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困了三万年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那双手,曾触断不周山,曾掀起滔天洪水,曾让众神变色。但此刻,那双手只是虚影,只是怨念凝成的幻象。
“罢了。”他忽然道。
香药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罢了。”共工重复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,“我恨了三万年,累了。不想再恨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香药,眼中竟有了一丝温和:“丫头,替我向女魃说一声——当年的事,我不怪她了。她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体内,女魃的意志轻轻一颤,随即沉寂。但香药能感觉到,她也在听。
共工又转头看向云去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:“帝俊的传人……有意思。那老家伙,当年就爱说什么‘人神共存’,如今他的传人,果然也是个痴情种子。”
云去抱拳:“前辈过誉。”
“过誉个屁。”共工笑骂一句,随即长叹,“行了,我该走了。这三万年的怨念,也该散了。”
他双手张开,那百丈高的身躯忽然开始消散。黑色的洪水不再汹涌,而是化作清流,缓缓渗入建木根系之中。他的声音在空中回荡:
“告诉夙违那小子,别学我,恨了一辈子,到头来什么都不是。趁还来得及,好好活着。”
话音落下,共工的怨念彻底消散。
只有那清流,还在潺潺流淌,渗入地底深处,不知流向何方。
五、旱火归心
空洞中一片寂静。
云去扶着香药,神农从远处赶来,三人面面相觑,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。
“他……就这么走了?”神农难以置信。
“走了。”香药轻声道,眼中也有一丝复杂,“三万年怨念,说散就散。有时候,放下,比执着更难。”
她体内,女魃的意志忽然开口:“丫头,谢谢你。”
香药一愣:“谢我?”
“谢你让我看见,原来可以不恨。”女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释然,“我当年与父亲反目,恨了他三千年,直到他陨落都没能和解。今日看见共工放下,我才明白……有些事,早该放下。”
香药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?”女魃轻笑一声,“现在我想试试,像你这般活着。不恨,不怨,只做自己。”
那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归于沉寂。但香药能感觉到,女魃的意志并未消失,而是真正与她融为了一体——不是侵蚀,不是占据,而是共存。从此以后,她不再是香药与女魃,而是“拥有女魃之力的香药”。
她闭上眼,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。一股温暖的气息从丹田涌出,流遍四肢百骸——那是旱火,却不带一丝暴戾;那是女魃之力,却完全受她掌控。
她睁开眼,双手一合,一团赤红的光焰在掌心浮现。光焰轻轻跳跃,如一只温顺的小兽,再没有之前那种随时会失控的狂暴。
“你成功了。”云去看着她,眼中满是欣慰。
香药点点头,忽然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他。
“云去,”她埋在他胸口,闷声道,“刚才谢谢你。”
云去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谢什么,我说过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。”
神农在一旁咳嗽一声:“那个……二位,建木之巅还在打着呢。”
香药这才松开云去,脸上微微一红。但很快,她神色一正,望向头顶那密密麻麻的根系——顺着它们攀援而上,便能到达建木之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皇帝、句芒、西王母,还在上面等着我们。”
云去点头,拉起她的手。
三人纵身跃起,沿着建木根系,向那云层深处的树冠攀去。
身后,清流潺潺,那是共工最后的馈赠——他以三万年怨念化作的洪水,如今褪尽恨意,化作甘泉,滋润着建木的根系,也滋润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。
地底深处,回荡着他最后的那句话:
“罢了……我恨了三万年,累了。”
累了,便放下。
放下了,便得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