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树中·兄弟的守护

一、福星之竭

建木树干中层,云层缭绕之处,一场混战正酣。

此处已离地百丈,树干粗壮如一座小山,树皮上裂开的沟壑便如峡谷,可供数人藏身。树干之上,枝桠横生,每一根都有合抱之粗,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巨大的网。镇神司的禁军与灭神教的信徒便在这张网上厮杀,刀光剑影,惨呼不绝,不时有人从高处坠落,没入下方的云海之中。

树干东侧一根横生的巨枝上,夙和盘膝而坐,双手结印,周身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。

他已在此支撑了半个时辰。

福星之力,本是天地间最祥和的力量,主气运,主福泽,主万事顺遂。但这力量用在战场上,却是最凶险的——他要以一己之力,扰乱整支禁军的气运,让他们的刀剑偏斜,让他们的脚步踉跄,让他们的箭矢射不中该射的人。

每一分力气的消耗,都是在透支他自己的命数。

“噗——”

夙和忽然身子一晃,一口鲜血喷在树干上,染红了一片树皮。他周身的金色光芒剧烈闪烁,忽明忽暗,几欲熄灭。

“弟!”

夙违从一旁冲过来,一把扶住他。夙违的脸色比夙和还要苍白——共工的怨念虽已从他体内离去,但那三日三夜的折磨,已将他折腾得形销骨立,此刻不过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。

“你不能再用了。”夙违急道,“福星之力透支,会要了你的命!”

夙和却摇摇头,抹去嘴角的血迹,勉强一笑:“哥,没事……我还能撑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又一口血涌上来,他强行咽下,脸色却愈发灰败。

夙违看得心如刀绞。他想起幼时,兄弟二人被那衰神神格拆散,他被迫成为灾厄的化身,弟弟却因祸得福,得了喜神的眷顾。他恨了多年,怨了多年,以为弟弟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。直到三日前的建木之底,共工怨念从他体内离去的那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——弟弟从未夺走什么,反而是他,替自己背负了本该由自己承受的厄运。

“弟,你休息。”夙违沉声道,将夙和轻轻放靠在树干上,“我来。”

夙和一把抓住他的手:“哥,你的身体……”

“我的身体,我自己知道。”夙违打断他,眼中闪过一丝决然,“当年是我欠你的,今日该还了。”

他不等夙和再开口,已站起身来,面向那潮水般涌来的禁军。

衰神之力,应念而生。

一股灰黑色的光芒从夙违体内涌出,如雾如瘴,迅速弥漫开来,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笼罩其中。那是灾厄的气息,是霉运的化身,是衰神执掌三万年不曾变过的力量。

禁军们冲入那灰雾之中,立刻乱作一团。有人脚下打滑,失足坠下树干;有人挥刀砍向同伴,只因眼前忽然出现了幻觉;有人呆立当场,被自己手中的兵器砸伤了脚——衰神之力所到之处,万事皆不顺,诸般皆成灾。

但每一次施展这力量,夙违的脸色就白一分。共工的怨念虽已离去,但三日三夜的折磨,已将他体内的生机消磨殆尽。此刻他是在燃烧自己仅存的命数,用最后的生命力,换取这片刻的阻挡。

“哥——!”夙和嘶声喊道,想站起身来,却双腿一软,又跌坐下去。

夙违回头看他一眼,那眼神中,有愧疚,有心疼,有不舍,也有一丝解脱。

“弟,当年我被衰神选中时,曾经恨过你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以为是你的福星之力,夺走了我本该有的好运。但后来我才明白,不是你的福星夺走了我的好运,是我的衰神,把霉运分给了你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颤:“这么多年,你替我背着我的厄运,我却浑然不知,还在恨你……弟,对不起。”

夙和泪流满面:“哥,我不怪你,从来都不怪你……”

夙违笑了笑,那笑容在灰黑色的光芒中,竟有一丝温暖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今日,换我护你。”

二、木神之袭

就在此时,一道青影从天而降。

那身影来势极快,如一道青色闪电,直直坠入灰雾之中。他落地之时,双脚轻轻点在树干上,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——但衰神之力凝成的灰雾,却被他一冲而散,如残雪遇沸汤,消融得干干净净。

句芒。

木神句芒,伏羲二弟子,此刻周身青光流转,气息比之前更加暴戾。他在建木之巅与西王母、皇帝激战,却未能占到上风,反被二人的联手逼得节节后退。他本想暂退重整旗鼓,却在半空中感应到了下方这两股熟悉的气息——福星与衰神,气运两极,若能夺取这二人的神格,或许能扭转战局。

于是他下来了。

“夙和,夙违。”句芒站在树干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喜神与衰神,福运与灾厄,有意思。你们两个若是融合,不知会诞生什么样的力量?”

他话音未落,双手已结印。

建木的根系应念而动——不,不只是根系,整棵建木都是他的领域。树干上,无数细小的枝条疯狂生长,如万千青蛇,向夙和夙违缠去。

夙违咬牙上前,衰神之力再次涌出,灰雾弥漫,想要扰乱句芒的气运。但句芒冷笑一声,周身青光暴涨,衰神之力竟无法侵入他身周三尺。他的修为远在夙违之上,衰神的霉运,对他这等主神级别的神裔,已构不成威胁。

枝条缠上夙违的双腿,将他拖倒在地。夙和挣扎着要起身相助,却被几根枝条缠住手腕,动弹不得。

“两个残废的神裔,也敢挡我的路?”句芒缓步上前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“你们的福星神格和衰神神格,我收下了。”

他伸手抓向夙和。

就在此时,一股奇异的力量忽然爆发。

那是夙和,在最后关头,拼尽最后一口气,调动了福星之力。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喷薄而出,与夙违周身的灰黑色光芒交织在一起——福星与衰神,气运的两极,在这一刻忽然发生了共鸣。

句芒的手顿住了。

他感觉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,正在二人之间酝酿。那不是福星,不是衰神,而是二者融合之后诞生的某种全新的存在。那力量既祥和又凶险,既光明又阴暗,既充满希望又蕴含绝望——命运的真相,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好运或厄运,而是二者的交织。

“这是……”句芒瞳孔一缩。

夙和抬起头,看着夙违,眼中带着笑。

“哥,还记得小时候吗?”他轻声道,“你保护我,我保护你。”

夙违怔住了。

小时候。

那是多么遥远的记忆。那时候还没有神格,没有衰神,没有分离。他和弟弟在洛河镇的田野里奔跑,他比弟弟大一岁,总是跑在前面,回头喊:“弟,快点儿,哥保护你!”弟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追,一边追一边喊:“哥,等等我!”

后来,衰神来了,一切都变了。

但那些记忆,从未消失。

“记得。”夙违眼眶一热,轻声道,“我记得。”

他伸出手,握住了夙和的手。

福星与衰神,金色的光芒与灰黑色的光芒,在两只手相握的瞬间,彻底融合。

三、命运逆转

一道璀璨的光芒冲天而起。

那光芒非金非银,非黑非白,而是天地间从未有过的颜色——时而如朝阳初升时的绚烂,时而如黄昏日落时的苍凉,时而如晴空万里的澄澈,时而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。那是命运的颜色,是气运的本质,是福祸相依、吉凶共存的真相。

句芒大惊,抽身急退。但已来不及了。

那光芒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,狠狠撞在他胸口。他没有受伤,没有流血,甚至没有感到任何疼痛——但他知道,自己的气运,在这一刻被彻底扭转了。

他本是木神,主生长,主繁荣,主万物生发。他的气运向来是最好的,逢凶化吉,遇难成祥,否则也不可能在三千年乱世中活到现在。

但此刻,他忽然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他想起当年暗恋绯罗,绯罗却对他不屑一顾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尝到求而不得的滋味。他想起师父伏羲,明明自己比神农强,比所有师兄弟都强,师父却偏偏偏爱那个傻乎乎尝百草的家伙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尝到不甘心的滋味。他想起自己筹谋三千年的大计,眼看就要成功,却被西王母横插一脚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尝到功败垂成的滋味。

这些,都是霉运。

这些,都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。

“你们——!”

句芒怒吼,但话音未落,脚下忽然一滑——堂堂木神,竟然在树干上滑了一跤,险些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刚要开口,一根枝条忽然从头顶落下,不偏不倚,正砸在他头上。

霉运连连,诸事不顺。

这是夙和夙违联手送给他的礼物——命运逆转之力,将他的好运,暂时变成了厄运。

“该死!”

句芒脸色铁青,他知道今日再战下去,只会越来越糟。他狠狠瞪了二人一眼,身形一纵,向上方掠去。

“你们拦不住我!”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“建木之巅,我必登顶!”

话音落下,青影已消失在云层之中。

四、兄弟永诀

战斗结束了。

树干上,一片狼藉。禁军们早已溃散,灭神教的信徒也不知所踪。只有夙和夙违,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——夙和靠坐在树干上,夙违半跪在他身边,两只手还握在一起。

“哥……”夙和轻声道,“我们做到了。”

夙违没有回答。

夙和心中一紧,抬头看去,只见夙违脸色惨白如纸,双眼紧闭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——那血迹,不是别人的,是他自己的。

“哥——!”

夙和一把抱住他,但夙违的身体软软的,没有一点力气。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心跳也若有若无,仿佛随时都会停止。

“哥,你醒醒,你醒醒啊!”夙和泪如雨下,拼命摇晃着他,“哥,你不能睡,你不能丢下我……”

夙违的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一条缝。

他看着夙和,眼中竟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
“弟……”他轻声道,声音微弱如蚊蚋,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

“你骗人!”夙和哭道,“你气息都快没了,还说没事!”

夙违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真的……没事。”他缓缓道,“只是……累了……睡一觉就好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弟……答应我一件事……”

“你说,你说!”

“好好活着……替我……看看这人间……”夙违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我欠你的……这辈子……还不了……下辈子……再还……”

“不!”夙和紧紧抱着他,“我不要下辈子!我就要这辈子!哥,你不能死,你死了我怎么办!”

夙违笑了笑,那笑容,是夙和这辈子见过的,最温柔的笑容。

“弟……你长大了……”他轻声道,“以后……不用哥保护了……”

他的手,缓缓松开。

就在这时,一道红影从天而降。

是罗刹女。

她奉云去之命赶来接应,却正好看见这一幕。她疾步上前,一探夙违的鼻息,脸色一变——气息已绝。

但她没有放弃。她咬破指尖,以鲜血在夙违眉心画了一道符咒——那是巫族秘传的续命之法,以施术者的生机,换取垂死者的片刻喘息。

“你做什么?”夙和惊道。

“闭嘴。”罗刹女冷声道,双手结印,一道红光从符咒中涌入夙违体内。

夙违的心跳,忽然又跳动了一下。

“我只能保他半个时辰。”罗刹女收起手,脸色苍白如纸——那一画,消耗了她近半的修为,“半个时辰内,你若能找到神农,让他以《百草簿》上的续命之法救治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否则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,但夙和已明白了。

他小心翼翼将夙违放在树干上,站起身来,望向头顶那不知还有多高的建木树冠。

云去在上面,神农在上面,香药在上面。建木之巅,还有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的决战。

他低头看了看昏迷的夙违,又抬头看了看那云层深处。

片刻后,他做出了决定。

“罗刹女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哥……拜托你了。”

罗刹女一愣:“你要上去?”

“上面需要我。”夙和道,“福星之力,或许能帮到他们。”

“可是你……”罗刹女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,又看了看昏迷的夙违,“你哥怎么办?”

夙和沉默片刻,俯身在夙违额上轻轻一吻。

“哥,等我。”他轻声道,“这次,换我保护你。”

然后,他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向建木之巅攀去。

罗刹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层中,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夙违,长长叹了口气。

“兄弟俩,都是傻子。”她喃喃道。

怀中的夙违,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。

不知是听见了她的话,还是感应到了弟弟的离去。

五、余韵

建木树干上,风呼啸而过。

罗刹女抱着夙违,寻了一处避风的树洞,将他轻轻放下。她盘膝坐在一旁,闭目调息,以巫族秘法护住夙违心脉,等待神农的归来。

远处,喊杀声渐渐平息。

建木之巅,隐隐有光芒闪烁,不知战况如何。

罗刹女睁开眼,望向那云层深处,心中默默祈祷:

“云去,香药,神农,夙和……你们都要活着回来。”

“为了这人间,也为了这傻兄弟俩。”

风声中,仿佛有谁在轻轻叹息。

那是共工最后的余音,还是命运的嘲讽,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