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去睁开眼时,发现自己站在云端。
脚下是茫茫云海,翻涌如浪,却托着他纹丝不动。头顶是无穷苍穹,蓝得发紫,深邃得让人心悸。远处,一座巍峨的宫殿悬浮在云海之上,金顶玉柱,光芒万丈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这是……”
云去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在发光。金色的光,柔和而温暖,像是初升的太阳。他抬起手,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过去看了看,忽然觉得这手有些陌生——修长,白皙,骨节分明,不像自己的手。
可他明明就是自己的手。
“帝俊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云去转过身。
云海之上,跪着无数身影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身披金甲,有的羽衣高冠,有的青面獠牙,有的美艳不可方物。他们跪在云端,低着头,姿态虔诚,齐声高呼:
“帝俊!帝俊!帝俊!”
声震云霄。
云去张了张嘴,想说他不是帝俊,他是云去,洛河镇的小药童,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远处那座宫殿,忽然金光大盛。
殿门缓缓打开,一个女子走出来。她穿着华丽的衣裳,头戴凤冠,面容端庄而威严。她走到殿前的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去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嘲的表情。
“帝俊,”她说,“你回来了。”
云去想问“你是谁”,可话一出口,却变成了:“羲和,日月可好?”
那女子微微一怔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都好。十个太阳,十二个月亮,都好好的。只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云去,看向他身后那些跪拜的众神。
“只是他们,不太好了。”
云去回过头。
那些跪拜的身影,忽然变了。
金甲破碎,羽衣染血,那些青面獠牙的脸上满是伤痕,那些美艳的面容变得狰狞。他们不再是虔诚跪拜的信徒,而是互相厮杀的仇敌。
刀光剑影,血雨腥风。
惨叫声,怒吼声,兵器碰撞声,震得云海翻涌,天地变色。
“不……”云去想冲上去阻止,却发现自己动不了。
“没用的。”羲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这是你的记忆,也是你的宿命。你改变不了的。”
云去眼睁睁看着那些神祇倒下,一个接一个,血流成河,尸积如山。
画面一转。
他站在一座高台上。
台下,伏羲站在那儿,须发皆白,手持拐杖,抬头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没有怨恨,没有愤怒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悲悯。
“帝俊,”伏羲说,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
云去听见自己回答:“想好了。”
“散尽神格,你会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些继承你神格的人,会受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?”
云去沉默了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苍穹。
“因为我活着,他们就永远跪着。”他说,“他们永远跪着,就永远不知道自己能站起来。”
伏羲长叹一声,低下头去。
云去抬起手,按在自己胸口。
金光迸发。
那光芒太亮,亮得刺眼,亮得天地失色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离出来,一分为三——
一份留在自己体内,沉沉睡去。
一份飞向伏羲,落入他手中。
一份飞向远方,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中。
“那第三份……”云去想喊,“那第三份去了哪儿?”
可他已经喊不出声了。
他正在消散。
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化作金色的光点,飘散在风中。
“帝俊!”
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云去抬起头,看见一个身影冲破云海,朝这边飞来。那身影与夙和一模一样——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身形,可气质截然不同。
阴鸷,暴戾,充满怨恨。
他落到高台上,站在云去面前,盯着他,冷笑。
“你也有今天?”
云去张了张嘴,想问“你是谁”,可那张脸实在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他心里发寒。
“不认识我了?”那人冷笑,“当年你封印我的时候,可不是这副表情。”
封印?
云去想起来了。
共工。
那个怒触不周山、撞断天柱的共工。那个被帝俊亲手封印、镇压了三千年的共工。
“你……”云去的声音发颤,“你是共工?”
“共工?”那人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,“共工早就死了!我是谁?我是被你抛弃的人!我是被你遗忘的人!我是那个从一出生就被诅咒的人!”
他低下头,盯着云去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:
“我叫夙违。”
云去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夙违。
夙和的哥哥。那个被灭神教带走的衰神。那个和夙和长得一模一样却命运截然不同的人。
“你……”云去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夙违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嘲讽:“怎么?你以为帝俊封印的只是共工?你错了。他封印的,是所有可能毁掉这个世界的人。包括我。”
他伸出手,一把抓住云去的衣领,把他拉到面前。
“你知道被封印是什么滋味吗?”他低声说,“三千年。整整三千年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时间。只有无尽的黑暗,和无尽的恨。”
他的手指收紧,勒得云去喘不过气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集神格吗?”他说,“不是为了力量。是为了让他复活——让共工复活。因为只有他复活,我才能解脱。”
云去挣扎着想说话,可喉咙被卡住,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夙违忽然松开手。
云去摔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“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夙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帝俊的第三份神格,就藏在我身上。你以为伏羲为什么让你来找夙和?不是为了让福星压制女魃。是为了让你接近我,取回那份神格。”
他弯下腰,凑到云去耳边,轻声说:
“可惜,你没那个命。”
他直起身,转身离去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告诉你弟弟——我会回来的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就是他的死期。”
身影消失在云海中。
云去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走到高台边缘,往远处看。
云海翻涌,宫殿依旧,可那些神祇,那些厮杀,都已不见。
只剩下无尽的虚空,和无尽的孤独。
他忽然很想哭。
为帝俊哭,为那些死去的神哭,为自己哭,为那个叫夙违的人哭。
眼泪流下来,滑过脸颊,滴在云海上。
云海忽然裂开了。
他坠了下去。
坠落。
无尽的坠落。
风在耳边呼啸,云在身周飞散。他拼命想抓住什么,可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云去!”
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云去!醒醒!”
是神农的声音。
云去猛地睁开眼。
茅屋的顶,粗糙的木梁,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。他躺在干草铺上,浑身大汗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神农蹲在他身边,脸色严肃,眉头紧皱。
“你醒了?”他松了口气,“吓死我了。你知不知道你昏过去多久?”
云去摇摇头,张了张嘴,嗓子干得冒烟。
神农递过一碗水。云去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,喘着气问:“香药呢?”
“在外头,和夙和在一起。”神农说,“她没事,你压住她了。”
云去点点头,想坐起来,却发现浑身酸软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
“别动。”神农按住他,“你刚才一直在喊。”
“喊什么?”
神农沉默了一会儿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:
“共工。”
云去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神农盯着他,眼神复杂得很:“你继承的,不会是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云去打断他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他闭上眼睛,那些画面又浮现在眼前。帝俊的宫殿,众神的厮杀,伏羲的叹息,还有那个和夙和一模一样却充满怨恨的身影。
夙违。
他说,帝俊的第三份神格,藏在他身上。
他说,他收集神格是为了让共工复活。
他说,他会回来,杀了夙和。
云去猛地睁开眼。
“夙和呢?”他问,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外头。”神农说,“怎么了?”
云去挣扎着坐起来:“我要见他。”
外间,夙和正坐在窗边,看着远处的山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温和俊美的脸。可此刻,那脸上没有笑容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忧郁。
细腰站在他身后,静静陪着他。
云去扶着墙走出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夙和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你梦见什么了?”
云去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脸色。”夙和说,“还有你刚才喊的那个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,轻声说:“共工,对吧?”
云去点点头。
夙和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苦涩得很,像是黄连泡过的。
“他也在我梦里出现过。”他说,“很多次。”
云去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他和我哥,现在是一体的。”夙和说,“共工的怨念太强了,强到能侵蚀任何靠近他的人。我哥被带走的时候才三岁,什么都不懂,根本挡不住那种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所以他变成了现在这样。”
云去想起梦里那个阴鸷暴戾的身影,心里一阵发寒。
“他说他会回来。”云去说,“回来杀你。”
夙和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我知道。他一直想杀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的福星之力,是他的衰神之力的来源。”夙和说,“我活着,他就永远被诅咒。我越强,他越弱。只有我死了,他才能解脱。”
云去听着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这对兄弟,从一出生就被命运绑在一起。一个享福,一个受罪;一个被人喜欢,一个被人恐惧;一个活着,一个生不如死。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他问。
夙和看着窗外的山,很久很久,才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夜里,云去睡不着。
他躺在草铺上,翻来覆去想着那些事。帝俊的记忆,共工的怨念,夙和与夙违的诅咒,还有香药身上那个随时可能失控的旱魃。
每一件都像一座山,压在他心头。
他忽然想起帝俊最后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若我之死,能让人族自己选择命运,便值得。”
自己选择命运。
可他们的命运,真的能自己选择吗?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云去坐起来,看见细腰推门进来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得那一袭红衣分外鲜艳。
“睡不着?”她问。
云去点点头。
细腰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夙和从小就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什么都藏在心里。”细腰说,“高兴藏着,难过藏着,害怕也藏着。小时候在山里,他总是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我知道他在想他哥,可他不说,我就装作不知道。”
云去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他长大了,下山了,开了这家酒肆。”细腰继续说,“我以为他会好起来,会忘了那些事。可他没有。他只是学会了笑,学会了用笑把什么都盖住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白皙纤细,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。
“我等了他一千年。”她说,“从一棵小梅树,等到化成人形,等到他出生,等到他长大。我一直等着,等他有一天能真正笑出来,不是为了掩饰,而是真的开心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可我不知道,还要等多久。”
云去看着她,忽然问:“值得吗?”
细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比任何笑容都真实。
“没什么值不值得。”她说,“想等,就等了。”
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云去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,“那个姑娘,你也会等她的,对吧?”
云去没回答。
细腰笑了笑,推门出去了。
云去躺回去,看着屋顶,想着那句话。
香药的脸浮现在眼前。那张苍白的脸,那双总是藏着惊恐的眼睛,那个靠在他肩上睡着的夜晚。
他会等她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不管等不等,他都放不下她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传来几声虫鸣,又归于寂静。
云去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次,没有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