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黑得格外深沉。
天上无星无月,浓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贴到屋顶上。风从山谷里吹来,呜呜咽咽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。
云去睡不着。
细腰走后,他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那些梦,那些话,那些看不清又躲不掉的东西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正要睡去,忽然听见一声轻响。
极轻。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。
云去猛地睁开眼。
他躺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竖起耳朵细听。
又是一声。这次更近了。
云去悄悄坐起来,摸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这一眼,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院子里,影影绰绰站满了人。
黑袍,黑巾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双双眼睛,在黑暗中幽幽发光。他们无声无息地站着,把整个酒肆围得水泄不通。
云去转身就往外跑。
“香药!神农!夙和!”
他的喊声划破寂静。
外间,神农已经醒了,正把香药从里屋拉出来。夙和站在门口,盯着窗外那些黑影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细腰提着剑,站在他身侧。
“灭神教。”夙和吐出三个字。
话音刚落,门被踹开了。
黑袍人涌进来,领头的是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。面具狰狞,青面獠牙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那眼睛血红,布满了疯狂的血丝。
“夙和。”面具后头传出声音,沙哑,低沉,像是从地狱里透出来的,“三年不见。”
夙和的脸色变了。
“哥……”
那两个字刚出口,青铜面具被摘了下来。
云去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是一张和夙和九分相似的脸。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轮廓,可那神情,那眼神,没有半分相似。
阴鸷,暴戾,疯狂。
像是被关了三千年终于放出来的野兽。
夙违。
他盯着夙和,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容。那笑容瘆人得很,像是笑,又像是哭,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扭曲的东西。
“弟弟。”他说,“你长大了。”
夙和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脸色白得像纸,可他还是站着,挡在所有人面前。
“哥,”他开口,声音发涩,“你来干什么?”
夙违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他身后。
落在香药身上。
“女魃。”他说,“我要她的神格。”
香药的脸刷地白了。
云去一步跨到她身前,挡住夙违的视线。
夙违瞥了他一眼,嘴角那抹笑更深了:“帝俊的觉醒者?有意思。可惜,还没醒透。”
“哥!”夙和往前踏了一步,“你收手吧!三年前你答应过我,不会再——”
“三年前?”夙违打断他,忽然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,“三年前我答应你什么?答应你好好活着?答应你做个好人?弟弟,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
他的声音骤然拔高,尖锐得像刀子:“灭神教把我关在地牢里,用我的衰神之力杀人。一天杀一个,三天杀五个,杀得我浑身都是血,杀得我想吐都吐不出来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?”
夙和的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“你当然不知道。”夙违冷笑,“你是福星,走到哪儿都有人喜欢,有人疼。你吃过什么苦?受过什么罪?你坐在这个酒肆里,喝着茶,看着风景,等着那个梅花妖陪你——我呢?我在什么地方?我在做什么?”
他的眼眶红了,血丝更密。
“哥……”夙和的声音发颤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夙违一步一步逼近他,“你不知道的事多了。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衰神选中吗?”
夙和愣住了。
“因为你。”夙违说,“因为你生下来就体弱,活不过三岁。只有衰神的力量,才能换你的命。”
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云去站在香药身前,看着这一幕,心里翻江倒海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不是夙违天生倒霉,不是他被衰神选中,是他自己选的。用自己的一辈子,换弟弟的一条命。
“爹娘求我。”夙违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他们跪在我面前,哭着求我。说你是福星,将来会有大出息,不能死。说我是哥哥,该护着弟弟。说衰神虽然苦,但能活,能长大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夙和。
“那年我三岁。三岁,你知道三岁能懂什么?可我懂了。我懂他们要我去死,去替你去受罪。”
他的眼泪流下来,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
夙和的眼泪也流下来。
“哥……”
“别叫我哥!”夙违吼了一声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,“我不是你哥!我是被你抛弃的人!我是替你去死的人!”
他抬起手,指着夙和身后的香药。
“把那个丫头交出来。她的神格给我,我就能摆脱衰神。我就能像你一样,堂堂正正活在太阳底下。”
夙和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也是被人抛弃的。”夙和说,“她也是被诅咒的。她和我们一样。”
夙违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那笑声刺耳得很,像是夜枭在叫。
“和我们一样?”他笑得弯下腰,“弟弟,你太天真了。她跟我们不一样。她有帝俊的觉醒者护着,有神农跟着,有你这个傻子挡着。她有人疼,有人帮,有人愿意为她拼命。我呢?我有谁?”
他直起身,看着夙和,眼神里满是嘲讽。
“我有灭神教。他们有利用我。有利用,总比没有强。”
夙和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想抓住他。
“哥,你回来。我们一起想办法,一定能——”
“别碰我!”
夙违一掌挥出,黑气弥漫。夙和被震退几步,撞在柜台上,嘴角溢出血来。
“想什么办法?”夙违冷冷看着他,“三千年了,你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摆脱神格诅咒吗?因为神格就是神格,选中了就是选中了,一辈子都别想逃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收集足够多的神格,用它们的力量冲开诅咒。”
他看着香药,眼神贪婪得像饿狼看着猎物。
“女魃的神格,我要定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闪,朝香药扑去。
云去挡在香药身前,可夙违太快,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胸口就挨了一掌,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墙上,滑落在地,嘴里全是血。
“云去!”
香药尖叫一声,要冲过去,却被夙违一把抓住手腕。
“别急。”夙违低头看着她,嘴角带着笑,“很快就轮到你了。”
香药浑身发抖,可她没有挣扎。
她看着夙违那双疯狂的眼睛,忽然开口:
“你说,收集神格就能摆脱诅咒?”
夙违一愣。
“真的能?”香药又问。
夙违皱起眉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香药深吸一口气,声音发抖,却努力平稳:
“如果我的神格能救你,能救所有人——那你拿去吧。”
云去趴在地上,听见这句话,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“香药!别——”
香药没看他,只是盯着夙违,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不想当旱魃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走到哪儿,哪儿就死人。我不想让云去为了我拼命,不想让夙和为了我受伤,不想让任何人为了我受苦。如果你能拿走,那就拿走好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,伸出双手。
“来吧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夙违盯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是惊讶?是困惑?还是别的什么?
可只是一瞬,那丝东西就消失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我就成全你。”
他抬起手,黑气凝聚,朝香药头顶抓去。
就在这时,一道红光闪过。
细腰。
她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,冲到香药身前,一把推开她。夙违那一掌,结结实实落在她身上。
“细腰!”
夙和的喊声撕心裂肺。
细腰被击中的瞬间,整个人忽然散开了。
不是死,是散开。
化作千千万万片梅花瓣,红的,粉的,白的,在黑暗中飞舞,旋转,最后凝聚成一株梅树——不,是梅树的虚影,把香药裹在中间。
“细腰!”夙和冲过来,抱住那株梅树。
梅树在颤抖。
那些花瓣在飘落,一片一片,像是雪花,又像是眼泪。
“夙和……”细腰的声音从梅树里传出来,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,“我终于……替你挡了一劫。”
“不!”夙和抱着梅树,眼泪流了一脸,“你不许死!你答应过我,要陪我——你说过要等我一千年,一万年——你说过的!”
细腰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一千年……够了。”她说,“我等了你一千年,看着你从那么小一点点,长成现在这个样子。够了,真的够了……”
梅树的光越来越暗。
“你还没等到我笑呢。”夙和的眼泪滴在树干上,“你说过,想看我真正笑一次——你还没等到——”
“我等到了。”细腰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刚才……你看见我的时候……你笑了……是真的笑……”
花瓣飘落得更快了。
夙和抬起头,看着那些花瓣,忽然疯了似的伸手去抓。可花瓣从指缝间滑落,飘散,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细腰!细腰!”
没有回应。
梅树的光彻底熄灭了。
夙和怀里,只剩下一枝焦黑的梅枝。
梅枝上,还有一片花瓣。
红的,像血。
屋里静得可怕。
灭神教的人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夙违也站着,看着那枝梅枝,脸上没有表情。
香药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她看着那枝梅枝,看着夙和抱着它的样子,忽然捂住嘴,无声地哭起来。
云去挣扎着爬起来,一步一步走到夙和身边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夙和低着头,抱着那枝梅枝,一动不动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站起来,把梅枝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,贴在胸口。然后抬起头,看着夙违。
那张脸上没有泪,没有悲伤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只有眼睛。
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是烧着火。
“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杀了她。”
夙违皱起眉。
“弟弟——”
“你杀了她。”
夙和的声音忽然拔高,浑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那光芒太亮,亮得让人睁不开眼,亮得整个酒肆都在颤抖。
福星之力。
可这不是温和的福星之力,不是平日里那种暖暖的阳光。
这是逆转的福星之力。
是愤怒,是悲伤,是绝望,是所有的痛苦凝成的光。
“夙和!”云去想冲上去,却被那光芒逼退。
夙违的脸色也变了。他抬起手,黑气弥漫,想要挡住那光。可黑气一碰到光,就消散了,像雪遇见火。
“你——”
夙和一步步走向他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发光的脚印。
“你杀了她。”
还是这句话。
夙违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发白。
他带来那些黑袍人,此刻已经被光芒逼得东倒西歪,有的直接倒在地上,捂着脑袋惨叫。
“走!”
夙违吼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冲。
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那些黑袍人连滚带爬,跟着逃了出去。
光芒慢慢散去。
夙和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然后,他低下头,捂着胸口那枝梅枝,慢慢地,慢慢地蹲下去。
没有声音。
可他的肩膀在抖。
云去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,把手放在他肩上。
“夙和。”
夙和抬起头。
那张脸上全是泪。
“她说她等了我一千年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她说她终于替我挡了一劫。她说她看见我笑了……”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梅枝。
“可我还没告诉她,我也想等她。”
夜风吹进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。
酒肆里一片狼藉,桌椅东倒西歪,墙上有好几处裂缝,屋顶的瓦也掉下来几片。可没人顾得上这些。
香药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神农扶着她,脸色铁青。
云去蹲在夙和身边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远处,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。
那叫声凄厉得很,像是哭,又像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