夙和就这样蹲着,蹲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云去陪在他身边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,有些痛只能自己扛,有些泪只能自己流。
香药被神农扶到墙角坐下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刚才差点被夙违抓走,又亲眼看见细腰为救自己而死,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,呆呆地坐着,一动不动。
夜风从破了的门窗灌进来,吹得屋里的碎纸屑打旋儿。酒肆已经不成样子了,桌子翻了,凳子断了,柜台上那几个酒坛子也碎了,酒水流了一地,混着不知谁的血,腥气冲鼻。
可没人顾得上收拾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夙和忽然动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枝焦黑的梅枝。
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,正照在梅枝上。那梅枝黑得像炭,像是被火烧过,被雷劈过,没有半点生气。可就在那焦黑的外表下,有一点红光,微弱,却顽强地亮着。
像一颗心在跳。
夙和盯着那点红光,愣住了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很轻,很淡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——
“种下它。”
夙和浑身一震。
“来年春天……我会回来……”
那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风中的絮语,然后消失了。
夙和抱着梅枝,眼泪又流下来。可这一次,他的脸上有了一丝光。
“细腰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细腰你说什么?你再说一遍……”
没有回应。
可那点红光还在,还在亮着,还在跳着。
云去凑过来,看着那点红光,轻声问:“是她的……梅心?”
夙和点点头,声音沙哑:“千年修为,都凝在这里了。”
他把梅枝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,过了很久,才慢慢睁开。
“云去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想听一个故事吗?”
云去点点头。
夙和抬起头,看着屋顶那个破洞,看着从洞里漏下来的月光,缓缓开口:
“我三岁那年,被一对老夫妇收养。他们住在深山里,无儿无女,把我当亲生的疼。我在山里长大,每天跟着养父砍柴,跟着养母种菜,日子过得平淡,却安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总做梦。梦见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,梦见他在受苦,梦见他在哭。我不知道那是谁,也不敢问。我怕一问,这安生日子就没了。”
云去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我长大了,养父养母都过世了。我一个人住在山里,守着那两间茅屋。有一天,我在屋后的梅树下发呆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那声音说:‘你终于一个人了。’”
“我吓了一跳,四处找,找了半天,才发现是那棵梅树在说话。梅树说:‘我等了你一千年,你知不知道?’”
云去想象着那个场景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“那棵梅树就是细腰?”他问。
夙和点点头。
“她说她修炼千年,终于化成人形。化成人形的第一眼,就看见了我。那时候我才刚出生,被爹娘抱着,从山下路过。她看着我,忽然就不想走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。
“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就是看了一眼,就放不下了。她在山上等,等我长大,等我被人收养,等我一个人住进那间茅屋。等了十几年,终于等到了。”
云去想起细腰那双眼睛,那双总是看着夙和的眼睛。原来那眼神里藏着的,是一千年的等待。
“她守着我,从一棵树守到人形,从人形又守到我长大。”夙和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她给我做饭,给我洗衣,陪我说话,听我讲那些梦。她知道我放不下那个梦里的哥哥,就帮我打听,帮我找。找了很久很久,终于找到灭神教的线索。”
他闭上眼睛。
“可她不知道,我一直不敢……”
“不敢什么?”
夙和睁开眼,看着怀里的梅枝。
“不敢回应她。”他说,“我是福星,她是妖精。我的命格太强,会克她。我怕她靠近我久了,会受伤,会死。所以我不敢看她,不敢碰她,不敢对她说一句真心话。她对我越好,我越躲。”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,滴在梅枝上。
“我以为这样能保护她。我以为只要我躲着,她就能好好活着。可她死了,死在我面前,替我去死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云去。
“云去,你说我是不是很蠢?”
云去看着他,忽然想起自己。
想起每次香药失控时,自己冲上去抱住她。想起每次那些记忆涌来时,自己拼命压下去。想起那些不敢想的事——如果有一天,香药也这样离开,他会怎样?
他转过头,看着墙角那个苍白的姑娘。
香药靠着墙,闭着眼睛,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。她的眉头皱着,像是做梦,又像是痛苦。
云去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蹲下去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凉得很,凉得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。可他知道,这只手曾经滚烫过,曾经烧过房子,曾经差点杀死无数人。
他把那只手握紧,放在自己胸口。
然后,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没有想着“压下去”。
他想着“让我看看你”。
让我看看真正的你。不是那个失控的旱魃,不是那个被诅咒的妖女,是你自己。是那个在河边栽进水里的香药,是那个问他“你会杀我吗”的香药,是那个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香药。
让我看看你。
四周忽然静了。
那种静,不是普通的静,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连风声都没有,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“你倒是个痴的。”
那声音疲惫得很,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累得快要散架了。可疲惫里,又带着一丝笑意。
云去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片焦土。
赤红色的土地,龟裂成千千万万道口子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天上没有太阳,却亮得刺眼。远处有一座山,不,是山的残骸,被拦腰斩断,断面光滑得像镜子。
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。
她穿着青色的衣裳,披头散发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可她的身形,和香药一模一样。
“女魃?”云去问。
女子抬起头。
那张脸,和香药有七分相似。可那眼神,那神情,不像香药。那眼神里没有惊恐,没有迷茫,只有深深的疲惫,和无尽的悲伤。
“我很久没见过活人了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不对,是很久没见过敢主动找我的人。”
云去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想害她吗?”
女魃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香药。”云去说,“你住在她身体里,你会不会害她?”
女魃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苦涩得很,比夙和的笑还苦。
“害她?”她说,“我就是她,她就是我。我害她,不就是害自己?”
云去愣住了。
“你不明白?”女魃转过身,看着远处那座断山,“也是,你怎么会明白呢。你们这些凡人,总觉得神格是什么外来的东西,是什么诅咒,是什么要命的玩意儿。可对我们来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对我们来说,你们才是外来的。”
云去皱起眉:“什么意思?”
女魃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神格是什么?是一团能量?是一块碎片?是一个可以随便继承的东西?”她摇摇头,“不是。神格,是一个神的全部。记忆,情感,执念,痛苦,所有的一切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就是女魃。我活了三万年,帮黄帝打过蚩尤,杀过无数人,也救过无数人。最后力竭,无法回到天上,只能留在人间。可我没有死,我只是……散开了。”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散成无数碎片,散在人间。每一块碎片里,都有我的一部分。有的碎片落在普通人身上,那人就会做我的梦,看见我的过去。有的碎片落在血脉后裔身上,那人就会继承我的力量,成为新的‘女魃’。”
云去听懂了。
“香药就是那个血脉后裔?”
女魃点点头。
“她身体里,有我的血脉。我的一部分碎片,落在她身上,和她融为一体。所以她是我,也不是我。”
她看着云去,眼神里忽然多了一丝柔和。
“那丫头,我看着她长大。看着她被镇上的人嫌弃,看着她躲在屋里哭,看着她在河边遇见你。她受的苦,我都知道。”
云去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失控?”他问,“为什么每次她害怕的时候,你就会出来?”
女魃叹了口气。
“因为我控制不住。”她说,“我是旱魃,我的力量就是干旱,就是火焰,就是毁灭。她想保护自己的时候,那股力量就会自己冲出来。那不是我要害人,那是……本能。”
她低下头。
“就像当年在那场大战里,我想帮黄帝,想杀蚩尤的兵,可我控制不住。我杀了多少人,连自己都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等醒过来的时候,四周全是焦尸,全是灰烬,全是哭声。”
云去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疲惫的女人,忽然觉得,她也不容易。
活了那么久,杀了那么多人,背负了那么多罪,最后力竭散开,连死都死不成,只能分成无数碎片,活在无数人的梦里。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他问。
女魃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想回家。”她说,“我想回昆仑。那是我的家,是黄帝把我养大的地方。我想回去,看看那些山,那些水,那些……早就没了的东西。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能帮我吗?”
云去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一丝渴望,忽然想起夙和抱着梅枝的样子,想起细腰说的“想等,就等了”。
他点点头。
“我帮你。”
女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这回的笑,不苦了。
“你倒是个痴的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“罢了,告诉那丫头——我没想害她。我只是想回家。”
她的身影渐渐变淡。
“还有。”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,“小心共工。他比我疯得多。他要是醒过来,这世上就没几个活人了。”
云去想说什么,可眼前一花,那片焦土消失了。
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蹲在香药身边,还握着她的手。
香药的手,暖了。
“云去?”
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。
云去抬起头,正对上香药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没有惊恐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。
“香药?”云去试探着喊了一声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”
香药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淡淡的,和以前那些笑不一样。以前的笑,总是藏着点什么,藏着害怕,藏着委屈,藏着不敢说出口的话。可这个笑,什么都没藏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我听见了。”
云去一愣:“听见什么?”
“女魃的声音。”香药说,“她跟我说,她没想害我。她只是想回家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她说昆仑是她的家。她说想回去看看。”
云去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想帮她吗?”
香药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帮她,就是帮我自己,对不对?”她说,“她回去了,我就不会失控了。”
云去点点头。
香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夙和面前,蹲下去,看着那枝梅枝。
“夙和。”她轻声说,“细腰会回来的。她说来年春天,就一定会回来。”
夙和抬起头,看着她。
香药指着梅枝上那点红光:“你看,它还亮着。只要亮着,就还有希望。”
夙和低头看着那点红光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,终于过去了。
东边的天际,慢慢透出一丝白光。那白光很淡,淡得像水里化开的墨,可它确实在一点点变亮,一点点扩大。
酒肆里,云去、香药、神农、夙和,四个人坐在废墟中,看着那一丝光。
“天要亮了。”神农说。
夙和把梅枝收进怀里,贴在胸口。那点红光透过衣襟,隐约可见,像一颗永远不灭的心。
“我们去哪儿?”香药问。
云去看着她,看着她眼底那一丝坚定,忽然有了答案。
“昆仑。”他说,“送女魃回家。”
夙和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。
“我也去。”
云去看着他。
“你?”
“细腰的梅心,需要种在灵气最盛的地方。”夙和说,“昆仑是众神陨落之前的圣地,那里的土,能让她醒得更快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东边那越来越亮的天光。
“而且,我哥也会去。”
云去想起夙违那张疯狂的脸,想起他说过的话,心里沉了沉。
“你知道他去昆仑干什么?”
夙和点点头。
“共工。”他说,“他要让共工复活。只有共工复活,他才能解脱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云去。
“我们得阻止他。”
云去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四个人站起来,走出那片废墟。
身后,酒肆的幌子还在风中飘着,上头那四个字依稀可辨——“福祸酒肆”。
福祸难料。
可那又如何?
东边的天际,第一缕阳光终于冲破云层,照在大地上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