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之后,福祸酒肆又立起来了。
倒不是夙和有多勤快,是镇上的人帮的忙。那夜的大战,火光冲天,响声震耳,镇上的人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来。第二天天亮,他们战战兢兢出门看,看见酒肆成了一片废墟,也看见夙和抱着那枝梅枝,在废墟前坐了一整夜。
有人壮着胆子上前问,夙和只是摇摇头,不说话。
镇上的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是谁先开的头,回家拿了斧头锯子,扛了木头青瓦,默默在废墟上忙活起来。
七天。酒肆又立起来了。
新酒肆和老酒肆一模一样,连门口的幌子都照着原样重做了一个。只是夙和不再站在柜台后头笑了,细腰也不再从后厨端着酒菜出来了。
柜台后头,站着的是香药。
“我不大会。”她有些局促,手里拿着块抹布,不知道该往哪儿擦,“万一算错账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夙和坐在窗边,看着外头的山,“错了就错了,算我的。”
香药看看他,又看看怀里的梅枝,想说什么,终究没开口。
神农从后院进来,手里捧着一摞发黄的册子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。
“找到了!找到了!”
云去从角落里抬起头:“找到什么?”
“线索!”神农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拍着封面说,“师父留给我的典籍,我一直没工夫细看。昨夜睡不着,翻了几本,你们猜怎么着?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
“昆仑虚。”
香药的手一抖,抹布掉在地上。
“昆仑虚是什么地方?”云去问。
神农把那摞册子摊开,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古字:“上古众神陨落之地。师父在这上头写得明白——当年那场大战之后,活下来的神都回了昆仑,在那里等死。女魃也在里头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,念道:“‘女魃者,黄帝之女也。助战蚩尤,力竭难归,所居之处,赤地千里。帝怜之,葬于昆仑之丘。’”
香药听着,脸色变了又变。
“葬于昆仑之丘……”她喃喃重复,“所以她的尸骨,在昆仑?”
神农点点头:“按这上头写的,是。而且不止女魃,很多神都葬在那儿。师父说,昆仑虚里藏着‘神格平衡’的秘密——谁能找到那个秘密,谁就能掌控自己的命运,不被神格吞噬。”
云去心里一动。
不被神格吞噬。
他想起那些越来越清晰的记忆,想起帝俊那张苍老威严的脸,想起自己差点分不清是云去还是帝俊的那一刻。
“那个秘密是什么?”他问。
神农摇摇头:“师父没写。只说‘到了便知’。”
夙和忽然开口:“怎么去昆仑?”
神农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昆仑不在人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昆仑是神山,本来就在天上。那场大战之后,天地通道断了,昆仑就隐了。凡人的眼睛看不见,凡人的脚走不到。”神农翻着册子,“师父说,要去昆仑,得先找到‘建木’。”
建木。
云去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洛河镇那条河,想起水底那块青铜残片,想起上头刻着的两个字——
建木。
“建木是什么?”香药问。
“上古神树,天地通道。”神农说,“当年众神就是踩着建木上天下地的。后来共工怒触不周山,天柱折了,建木也断了。碎片散落人间,不知散在哪儿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师父说,只有找到建木碎片,重新拼起来,才能打开去昆仑的路。”
云去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,从包袱里翻出一块东西。
青铜残片。巴掌大小,上头刻着两个古字。
他把残片放在桌上。
神农眼睛一亮:“这是——”
“我从洛河镇带出来的。”云去说,“陈伯三年前捞起来的。我走那天晚上,又去水底摸了一块。”
他把两块残片拼在一起,正好能对上。
神农凑近了看,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:“对上了!对上了!”
“什么对上了?”
“这上头刻的,是建木的纹路!”神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“你们看,这两块拼起来,能看见一小段树干——师父典籍里画过,就是这个纹路!”
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伏羲给的龟甲,小心翼翼地放在残片旁边。
龟甲忽然亮了。
那淡淡的金光,和在酒肆里第一次出现时一模一样。龟甲上的纹路开始流动,像是活了一样,慢慢从龟甲上浮起来,落在青铜残片上。
金光闪烁。
然后,青铜残片上也浮现出纹路来。那些纹路慢慢延伸,连接,最后在残片表面形成一幅完整的地图。
云去盯着那幅地图,心跳得厉害。
地图上有山有水,有河流有道路。九处地方闪着金光,标注着什么。第一处在东边,离这儿不远,上头刻着三个字——
不周山。
“不周山?”夙和皱起眉,“那不是共工撞断天柱的地方吗?”
神农点点头,脸色有些凝重:“九块碎片,第一块在那儿。看来咱们得走一趟了。”
他转向夙和:“你呢?跟我们一起去?”
夙和低头看着怀里的梅枝。
那点红光还在,还在微弱地跳动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我哥的目标也是昆仑。他要去复活共工,我不能让他得逞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而且,细腰的梅心,需要种在灵气最盛的地方才能醒过来。昆仑的土,是最好的。”
云去看看他,又看看香药。
香药正盯着那幅地图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是渴望?是恐惧?还是别的什么?
“香药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香药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想去吗?”
香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女魃说她想回家。”她说,“我……我也想帮她。”
云去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姑娘变了。
以前的香药,总是低着头,总是躲着人,总是害怕自己会伤害别人。可现在,她眼睛里有了光。虽然那光还很微弱,但它在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神农脸色一变,冲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镇神司。”
云去也冲到窗边。
街上,黑压压一片人。黑衣黑甲,手持刀枪,正从四面八方朝酒肆围过来。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,二十七八岁年纪,生得眉清目秀,一袭青衣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看着像个书生。
可那书生的眼睛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他走到酒肆门口,停下脚步,折扇一合,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“师弟,出来吧。”
神农的脸色铁青。
“句芒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云去一怔:“句芒?伏羲的二弟子?”
神农点点头:“我师兄。也是木神的继承者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发苦:“他投靠朝廷了。”
门被推开。
那青衣男子缓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甲士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从云去、香药、夙和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神农身上。
“师弟。”他笑了,笑容温和得很,“三年不见,你可还好?”
神农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句芒也不恼,自顾自走到柜台前,拿起一个酒杯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师父托我给你带个话。”他说。
神农的脸色变了。
句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柜台上。
那是一只玉簪。青色的,上头刻着八卦纹路。
神农一看那玉簪,眼眶就红了。
“那是师父的……”
“对。”句芒点点头,“师父的。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神农,笑容依旧温和:“师弟,师父想你了。想请你回去见一面。”
神农咬着牙:“你把师父怎么样了?”
“没怎么样。”句芒摇摇折扇,“好吃好喝伺候着。毕竟是师父嘛,弟子怎么敢怠慢?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更深了。
“只是师父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。一个人在牢里待着,也没个人说话,怪可怜的。师弟要是心疼师父,不如跟我回去,陪陪他老人家?”
神农的拳头攥紧了。
云去看着这一幕,心里明白过来。
句芒抓了伏羲,拿他当人质,要挟神农归顺镇神司。
“句芒。”神农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是师父一手养大的。他教你医术,教你法术,教你做人。你就这么报答他?”
句芒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只是一瞬。然后他又笑了。
“报答?”他说,“师弟,你太天真了。师父教我的那些,早就过时了。这世道变了,神要回来了,人该干什么?该跪着?该躲着?还是该——”
他往前一步,盯着神农的眼睛。
“该自己成神?”
神农往后退了一步。
句芒冷笑一声,转向香药。
“旱魃的觉醒者,是吧?”他打量着她,点点头,“不错,血脉很纯。镇神司大人会喜欢的。”
他又看向云去。
这一看,他的眼神忽然变了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。惊讶,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恐惧?
“你……”他皱起眉,“你身上是什么?”
云去没说话。
句芒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真有意思。帝俊的觉醒者?我还以为那只是传说。”
他摇摇头,折扇一展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:
“师弟,我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后,带着那丫头来京城换师父。来不来,你自己决定。”
他走了。
黑衣甲士也跟着走了。
酒肆里,只剩下云去他们四个。
神农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神农。”云去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肩上。
神农抬起头,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从小就没有爹娘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是师父把我捡回去的。他教我识字,教我采药,教我认百草。我这条命,是他给的。”
云去点点头。
“你想去换?”
神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云去,看着香药,看着夙和。
“你们去不周山。”他说,“我去京城。”
“神农!”云去急了,“那是陷阱!句芒就是想抓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神农打断他,“可师父在那儿。我不能不管。”
他看着云去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云去,你听着。找到建木碎片之后,去京城救师父。我撑不了多久,句芒那人心狠手辣,他等不及的。”
云去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神农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。
“别这副表情。我又不是去送死。我有水晶肚,有毒药,有无数种办法让那些人吃不了兜着走。你们办好你们的事,来救我,就行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摞典籍,塞给云去。
“这些你拿着。上头有昆仑的线索,有建木的记载,有用得着的地方。”
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。
“这是我配的药,治伤解毒的,都在这儿。香药要是再失控,你就用这个——”
“神农。”香药忽然开口。
神农回过头。
香药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一定要活着。”
神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,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“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尝遍天下百草呢,死不了。”
他转身,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记住,不周山,建木碎片。然后京城。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他走了。
云去站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香药站在他身边,眼眶红红的。
夙和抱着梅枝,站在门口,一言不发。
“走吧。”云去说。
香药抬起头:“现在就走?”
“现在就走。”云去把那些典籍和药袋收好,“神农去换师父,我们去不周山。越快越好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那片远山。
“三天之后,京城见。”
三人走出酒肆。
新做的幌子在风中飘着,上头四个字还是“福祸酒肆”。
可酒肆里,已经没有人了。